密室定计后,潘金莲对外只说产后血虚,要卧床静养,连房门都甚少出。
孩子交给自己雇来的奶娘照料,她叮嘱得紧:屋里不许见风,谁也别抱出去。
西门庆病着,她差人传话,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孩子,等官人身子好些再看也不迟,西门庆对此暂未起疑。
王婆这两日往西门府跑得勤,借着探望内宅女眷的由头进府,袖子里拢着一小包砒霜。
她教潘金莲:“西门大官人的汤药,是府里管家按方子煎的,每日定时送到床前。要下手,就得在药里做文章。”
这一日,潘金莲端着药碗,屋里传出咳嗽声,一阵紧着一阵。她略作踌躇便下定决心,推门进去。
西门庆靠在床头,面色蜡黄,见是她进来,眉头微皱:“你才生产,不该走动。”
“奴家身子无妨。” 潘金莲在床沿坐下,端着药碗凑近,“大官人身子能快快好起来,才是头等要紧,大官人,快趁热喝了吧。”
西门庆不疑有他,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下去。
片刻之后,西门庆身子猛地一弓,双手抓住胸口,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显然极为痛苦。
西门庆张嘴要喊疼,潘金莲立刻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另一只手抄起被褥,没头没脸地蒙上去,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死死按住被子。
西门庆在被子底下拼命挣扎,双腿在褥子上蹬踹,喉咙里呜呜作响,五指抓在潘金莲胳膊上,掐出几道血痕。
潘金莲依稀还能听见西门庆在被子里的惨嚎:“救命啊!唔救命啊!救命……救……救……命……”
潘金莲咬着牙,使尽全身力气,丝毫不敢松开。
挣扎越来越弱,蹬踹的腿慢了下来,抓着潘金莲胳膊的那只手渐渐松了劲,滑落下去。
屋子里只剩潘金莲急促的喘息。
又过了好一会,她才松开被褥,退了两步,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掀开被子,伸手探了探西门庆的鼻息。
没气了!
王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成了?”
她走上前,帮着潘金莲把被褥捋平,把人摆成安睡的模样,将西门庆死不瞑目的双眼合上,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哭丧的说辞。
潘金莲魂还没回来,就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外走,一路走到账房。
她翻看账册,越翻心越凉。库房里只剩零星现银,铺子里的存项早被掏空了大半。
她不死心,又去翻箱倒柜,结果只翻出一些散碎银子。
所谓万贯家财,就在她嫁入西门府后,空了。
潘金莲一屁股坐在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是当家主母,西门庆对她予取予求,日日相伴,满库金银也由她随意取用。
西门庆的死讯瞒不住,府里上下一片忙乱,对外说大官人重病不治,夜里去了。
丧事还没铺开,府里下人就先乱起来。
有人趁乱卷了细软,有人连夜收拾包袱,再搜刮几件府里值钱的玩意,天没亮就溜了。
管家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急得直跺脚又毫无办法。
王婆则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郓哥平日靠在街上卖脆梨讨生活,偶尔也帮人跑腿。
王婆寻到他,脸上堆着笑:“郓哥,老身有个买卖照顾你,跟我走一趟,给你二两银子报酬。”
郓哥狐疑,这种好事王婆会找自己?
“什么买卖?”
“到了便知。”
王婆领着郓哥,越走越偏,往城外那片芦苇荡里去。
眼看就要走到芦苇荡,王婆提前挖好的陷阱坑边。
郓哥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这婆子近日频频出入西门府,现下西门庆刚死,她就来寻自己……从小在市井求生练就的直觉,在此刻令他后脊一阵发凉,转身就要跑。
王婆脸色一变,差一步郓哥就要踩到陷阱深坑,哪肯放他离去,一把扯住郓哥的胳膊往里拖。
郓哥汗毛直立,更加笃定王婆要害他,一口咬在王婆手背上撕扯。
王婆吃痛松手,郓哥撒腿就跑,连那篮脆梨都没顾上,七拐八拐,登时跑得没影。
王婆捂着流血的手背,脸色铁青。
好在现下没任何实据证明她要杀人,就算郓哥报官,她也有说辞。
郓哥跑回城里,一路不敢停,直奔武大宅院。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门框上喘了好一阵,才又砸门又大喊大叫:西门庆死了,王婆要杀我, 二人合谋害死西门庆,要把家财卷走……
武松打开院门,扶郓哥进院,让他坐下慢慢说。
郓哥又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还有他自己的猜测。
王婆引他出城,要置他于死地,西门庆死得蹊跷,大抵是潘金莲和王婆勾连……
武大摇头表示不信,金莲他最了解,跟他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一起,都没起过害人之心。
跟了西门庆那样有财有势,样样都比自己强的豪绅,又怎会如此?
武松听罢,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若此事为真,若潘金莲当初没与兄长和离,还留在兄长身边,那今日被害死的,会不会是自己哥哥?
念及于此,他扶着郓哥,直奔县衙。
县令正在后衙喝茶,听人来报:西门庆死了。
他先是一怔,后又一喜,随即心里盘算开了,取卵不用自己杀鸡?这是好事啊!
西门庆的家底,阳谷县里谁能有他县太爷清楚?
不说生药铺多年攒下的基业,单以那逍遥子的阔绰,当初卖那祖宅,西门庆肯定得了不少赤金。
现在人死了,家产归谁,大有文章可做。
武松带着郓哥上堂,县令听完,一拍惊堂木:“人命关天,岂能儿戏!”
当即下令,点齐仵作衙役,亲自走了一趟西门府。
仵作验完尸,回报:西门庆面色青紫,指甲发黑,是砒霜中毒而亡,绝非病故。
县令脸色一沉,当即命人把潘金莲扣下。
潘金莲还没从账房变空的打击里缓过来,就被两个衙役架到了堂前。她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神色呆滞。
县令又命衙役抄搜西门府,衙役们翻箱倒柜,搜了半天,只搜出几十两散碎银子,连件像样的值钱物件都没找着。
县令看着呈上来的那点银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以为西门府藏着金山银山,如今一看,竟是个空壳,定然是被提前搜刮走了。
他眼珠一转,喝令:“潘金莲毒杀夫君西门庆,罪证确凿!王婆居中勾连,必是同谋!武松何在!”
武松上前一步:“在!”
“你即刻去王婆茶铺,将人犯拿来!”
武松领命,带了几名衙役,直奔王婆茶铺。
王婆此时正坐在茶铺里间,心里打着算盘:潘金莲做了当家主母,答应给她二百两黄金。二百两啊,够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她连拿了钱去买哪里的大宅都想好了。至于那郓哥,来日方长,他家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就在王婆还做着美梦的时候,武松带着衙役闯了进来。
王婆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被按倒在地。
衙役们搜查后室,后室一张床板略有松动。
武松上前,一把掀开床板,只见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袱。
解开包袱,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与几锭金子,还有一沓兑帖。
武松随手翻了翻最上面几本:一本一千两的,一本两千两的,还有一本一千五百两的,都是白银兑帖。底下还有厚厚一沓,他没再翻下去,尽数收拢,连同金银,一并带回县衙。
一众衙役围过来捆缚王婆,有人目光扫过茶铺柜台、木匣。
柜中散碎银两、串串铜钱,零零散散。
众人心里明了王婆已是死局,再也不会回来追究。
趁着武松注意力全在油布包袱与人犯身上,几个衙役手脚飞快,你一把我一把,柜上钱财悄无声息被尽数揣入各自怀中。
做完这一切,才吆喝着押起王婆,踏出茶铺大门。
王婆被押在堂下,看见证物,只认得银两却不认得兑帖,于是喊冤道:“大人,那些银两是老婆子一辈子的积蓄!并非偷盗而来的呀!求大人明鉴!”
县令坐在堂上,接过那沓兑帖翻看。
翻到最底下,一张三万两赤金的汴京兑帖,映入眼帘。
县令抬眼看了看堂下跪着的潘金莲和王婆,两人均对手中这份特殊兑帖,并无任何反应。
他心中了然,二人不知有此特帖,于是不露声色地把那张兑帖抽出折好,塞进一旁的公文卷册中。
再把剩下的兑帖归拢,往案上一放,清了清嗓子:“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讲!王婆,这里有西门府的白银兑帖共计两万两白银,这也是你能挣得的积蓄?荒谬!还不从实招来!”
升堂问案过程中:潘金莲不加辩解,全程怒视王婆,原来家中金银是被这老虔婆盗走的,竟还要再诓我二百两金子。如今闹得个家破人亡,竟只因这老畜生欲壑难填?于是潘金莲将王婆如何唆使她谋害亲夫的过程,全数交代,连同当初如何引诱她与西门庆苟且的事,也一并说出。
县令当堂宣读:潘金莲与王婆合谋,毒杀西门庆,卷走西门府白银万两,罪证确凿。
王婆 —— 居中牵线,出谋献毒,教唆妇人谋害夫君,又蓄意谋害证人郓哥,心肠歹毒,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
潘金莲 —— 投毒害死亲夫,虽受王婆挑唆,然罪无可赦,判斩首示众。
至于那个孩子,当堂问起身世,稳婆被传上堂,战战兢兢说了实情:孩子短胳膊短腿,形貌酷似武大。当是和离之前,潘金莲与武大仍是夫妻时,留下的种。
县令当堂判:稚子无辜,此子即是武大血脉,便着武大郎领回抚养。
武大郎闻言眼眶一热,上前接过襁褓。
孩子在他怀里哇哇大哭,他笨手笨脚地哄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脸上。
退堂之后,后衙之内,县令单独留下西门庆的管家。
那管家跟随西门庆多年,府中账册、兑帖数目,皆瞒不过他。
县令拿出一笔厚赏,交到管家手上。
管家明白其中利害,收下银两,当夜便收拾行装,连夜离开阳谷县,自此杳无音信,再未踏足此地。
而公堂之上对外公示的那一批白银兑帖与金银,县令当众宣布:西门庆尚有一女儿流落在外,未曾归来。所有抄没得来的银钱财物,暂且由县衙代为封存保管,只待西门庆之女归来,再尽数交还于她。
至于那处富丽的西门府宅邸,一并上锁封门,留作原主女儿归来时取用。
……
王婆被押上刑场,凌迟处死,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唾骂声不绝于耳。
潘金莲斩首,临刑前,她看着来送她一程的武大郎。频频摇头,示意他离开别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苦笑一声,认命等死。
两桩处决落定,阳谷县的流言又热闹了一阵,都说西门庆作恶半生,惯是巧取豪夺,到头来死在妇人手里,当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值得一提的是,骂他骂得最凶的那些人,大多受过他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