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年前。杜哲自青州归来后,便着手排布阳谷城中的种种。
该落子的闲棋安放妥当,余下人心纠葛,无需亲自介入。
以他的眼界,各方人的欲望、取舍皆看得通透,大致结局早已料得,只需静待事态顺着人性自行演变即可。
他只需静看局中之人互相拉扯,待到局势行至关键节点,再火上浇油,轻轻推上一把,便足以让多线矛盾激化。
府中无事之时,大半消磨在与青州归来堂往来的书信上。
当初那场打马博弈得来的五万两黄金,落到赵明诚手里,点燃了他蛰伏多年的功名执念。
赵家父子昔年遭朝堂风波罢官,蛰居青州数载,此刻手握重金,他便四处托人打点京中关节,一心谋求朝廷复用。
就在赵明诚四处奔走、钻营仕途的这段时日,杜君与易安居士,开始互通信札。
最初往来的信札,通篇只论文章经史。
纸上辨析楚辞章句,商榷汉魏碑刻,品评唐人诗赋。
一封书信从阳谷送出,车马辗转,少则七八日,多则十余日,方能收到青州递来的回信。
易安居士见解透彻,不见拘束,字里行间皆见学问。
杜哲常在灯下展读手札,反复翻看,千古第一才女,名不虚传。
易安只当杜君是同道知己,以为他只爱信中金石文论。
但杜哲私下却是格外爱惜她的每一封亲笔手札,心底藏着一份来自后世的仰慕,这可是李清照的亲笔,哪个干部…… 额…… 谁人能经得住这种考验?
书信一来一往,话题慢慢越过典籍碑帖,悄悄沾染家事人情。
信里会写归来堂堆叠如山的藏书,庭院海棠开落的光景。
她才思喷涌,提笔便有字句,时常在信中随笔落下几段小词残章。
有时是当下归来堂独守的新感怀,有时是偶然忆起汴京年少时节,随手抄录旧时的句子。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海燕未来人斗草。”
又或是:“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写时不加题跋落款,只是心绪漫溢,便随信一并递出。
杜哲每每展读,心中暗自感叹,这些信笺上随性溢出的断句,已是多少文人穷尽一生也追寻不到的文采。
易安偶尔也会提及,赵明诚一心奔赴汴京钻营官职。想当初赵家落难,夫妻退守青州,她本以为便能这般安度余生。
可这份相知相得,本就建立在一同避世闲居的前提之上。
屏居青州八年,日子久了,二人心底的追求,逐渐显出分歧。
李清照安于书斋,醉心诗文金石,不在乎世间官阶高低。
赵明诚骨子里仍是士大夫,家族荣辱、朝堂功名终在心头。
当初被迫退隐,于他并非全然心甘情愿,只是无可奈何的蛰伏。
收藏金石,于李清照是精神寄托,于赵明诚,则一半是爱好,一半是为将来重返仕途积攒声名的资本。
往日赌书泼茶的欢愉还在记忆里,现实的裂痕却已悄然生长。
赵明诚私下奔走结交京中故旧,疏通门路,很多应酬、谋划,并不全然对妻子坦白。
归来堂依旧藏书万卷,斗茶校书的闲趣尚未散尽,只是很多事,李清照只能从旁观察。
就连家中藏品,也渐渐生出隔阂。
赵明诚为金石古籍打造层层柜匣,上锁登记,李清照想要翻阅自己参与搜集的书卷,也要走登记取钥的流程。
偶有不慎污损书页,便要面对他严厉的斥责。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典当首饰,自掏银两购置手抄副本,只求可以不受拘束把玩书卷。
器物本是用来怡情,反倒成了横亘在夫妻之间的一道高墙。
没过多久,汴京传来消息,赵明诚四处打点的门路有了回音。
他决意亲赴汴京走动,将李清照一人留在青州。
在他的盘算之中,汴京官场应酬繁杂,居处尚无定所,前路变数重重。
而归来堂海量藏书金石器物,卷帙浩繁,车马难以尽数迁徙搬运。
不如自己先独身入京站稳脚跟,待官场地位稳固,居所安顿妥当,再接家眷,便是两全。
可这一场分离,不只是山水相隔。
临行前夜,归来堂灯火燃至夜半,二人对坐案前,清点金石卷轴,言语寥寥。
夫妻无需多言,彼此心中都清楚,一旦踏入宦海,往日归来堂那种不问世事、朝夕相对的日子,多半再也回不来。
第二日天色破晓,赵明诚便动身北上,奔赴汴京。
一番奔走运作,朝廷的任命终于下来,授莱州知州。
赵明诚即刻赴莱州上任,李清照依旧留在青州归来堂。
赵明诚身居知州之位,又受时下士大夫蓄妾的风气裹挟,府中很快添了两名年轻侍妾。
李清照放心不下,千里迢迢奔赴莱州,想要夫妻团聚。
踏进州衙后院,撞见的却是丈夫眼神躲闪,身边站着两名如花似玉的侍妾。
赵明诚并未遣散侍妾,也不肯让她居于正院,只把她安置到一处冷清偏僻的小院。
往日赌书泼茶的夫妻,至此再无平等可言。
李清照住了几日,便独自折返青州归来堂。
从此她守着满屋古籍碑拓,独自接续《金石录》的校勘编撰。
夫妻嫌隙,由此也愈发深刻。
书信依旧不曾断绝,赵明诚自莱州寄回的家信,多半记述官场周旋,极少问及青州这边的寂寥光景。
李清照写给杜哲的信,越过遥遥路途,送到阳谷杜府,内容不再局限于经史考据。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 寥寥数笔,便将心绪藏在字里行间。
有些心事,不便对丈夫言说,却可落笔寄给千里之外的杜君。
杜哲回信只辨析典籍,纵论古今盛衰,不轻薄抚慰,也不多余揣测。
山水遥遥相隔,两人借着一纸尺素慢慢靠近,也为往后漫长岁月里那份知己羁绊埋下种子。
未谈及相聚,更无关情爱,只是难得遇上能够相知相惜的知己罢了。
于杜哲而言,易安也算他的忘年交了,只是谁忘年,还不好说。
他搁下笔,脑海翻涌着后世史书的记载。
后世文人总爱美化赵李姻缘,演绎成一见钟情的才子佳话。
实则这桩婚事本就裹挟新旧党争的权衡,只是机缘之下,两颗痴迷金石诗文的灵魂相遇,才有过一段温情时光。
赵明诚有才情,亦敬重妻子。可他挣脱不掉北宋士大夫身上那整套枷锁,家族声望、前程、宗族延续,永远排在夫妻情义之前。
早年李父遭党祸流放,李清照放下傲骨哀求赵家出手,赵明诚选择缄默回避,旧伤早已埋下。
官场的虚荣,子嗣的压力,世俗的规条,会一点点磨掉她仅存的夫妻平等。
往后金兵南下,山河崩碎,赵明诚身居要职却弃城而逃。
乌江边上易安挥笔写下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待到他身死,金石藏品四散飘零,她还要落入张汝舟的圈套,骗婚家暴,为求挣脱牢狱相搏,半生心血付诸流水。
杜哲暗叹。
自己既已来到这世间,断然不会叫易安居士,落得史料所载那般半生流离、心血尽付东流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