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哲话音未落,李清照便自虎背跃下,退至廊边,闭口不语,目光落在庭院当中的三人身上。
那小妾慌慌张张拢好衣衫,垂着头快步退入内室。
院内便只剩杜哲与赵明诚相对而立。
杜哲简单几句分说,讲清自身道门来历。
赵明诚听着,神色几番变换,片刻便反应过来,杜君果真是方外修行之士。
正事摆上台面,杜哲开门见山。
“明诚兄,我此番前来,欲带易安兄远游四方,寻访天下古碑遗刻。”
赵明诚眉头拧紧,飞快盘算寻个什么由头回绝此事。
不等他开口推脱,杜哲便抢先开口。
“明诚兄是我兄,易安兄亦是我兄。于我道门,只论交契情谊,不谈男女情欲,你可明白?”
赵明诚听得清楚,道理听懂了,却万般不肯。
但凡身为丈夫,断无愿意妻子随男子远走千里的道理,还是如此卓越的男子。
他正要出言反驳。
杜哲直视他双眼,又追问一句。
“当初归来堂相聚甚欢,吾算不算你的兄弟?”
赵明诚闻言一怔,随后缓缓点头。
“杜君,自是我的兄弟。”
“那你 —— 重兄弟,还是重黄金?”
这句问话令赵明诚一时无言,不知该如何应答。
杜哲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兑帖,“啪” 的一声,拍在赵明诚掌上。
“启开一观。”
赵明诚下意识展开纸帖,见到上面的数额,赤金五万两。
杜哲复问道。
“明诚兄,重兄弟,还是重黄金?”
纵然赵明诚久历官场,也见过不少银钱往来,可这般数额,于他而言依旧骇人。
他没丢份,咬牙硬撑。
“自然重兄弟。”
杜哲轻笑,自怀中再摸出一张兑帖,再度拍至他的手心,又是五万两赤金。
“再答,重兄弟,还是重黄金?”
两张沉甸甸的兑帖握在两手,纸页硌着掌心,赵明诚心口突突直跳,依旧硬着头皮,咬着牙关。
“重兄弟。”
“哟呵,还嘴硬。”
杜哲一声戏谑,双手轮番探入怀中,一张接一张的兑帖接连取出,接二连三地拍落到赵明诚怀中。
八本后续兑帖尽数落进他怀里,叠得厚厚一摞。
连同先前两张,整整十张,合计五十万两赤金的巨额兑帖,堆在赵明诚臂弯。
赵明诚整个人都麻了,抱着这一堆巨额票据,脑子嗡嗡作响,喃喃自语。
“那我…… 该重兄弟,还是该重黄金?”
“选。” 杜哲收起戏谑,郑重其事道,“重兄弟,这五十万两黄金,便尽数归你。若是重黄金,那易安兄便随我远行,你不可阻拦。”
赵明诚怀里抱着厚厚一叠兑帖,心中忍不住腹诽:什么重兄弟重黄金,依我看,你分明是惦记嫂子。
念头转过,又暗自心惊,道门中人,竟能富庶到这般地步?
五十万两赤金,足以改换一门人的格局,知州的权位,与此相比,算不得什么。
他不敢直面回答那道二选一的问题,把怀中兑帖小心抱紧,话锋一转,换上一副坦荡恳切的神色。
“杜君既是道门高士,品性我素来信得过。往日归来堂相聚相交日久,我对杜君为人,万分信赖。”
他顺势把事情应下,面上却说得大度洒脱。
“便由你带着易安游历天下也好。你们在外寻访金石,若是得见世间孤本、珍稀古物,切记捎回几份,也叫我开开眼界便是。家中这一摊子,自有我留守照看。”
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把取舍,尽数掩在客套底下。
一旁廊下,李清照静静听完全部对话,神色淡淡,不悲不喜。
杜哲目的达成,转头朝易安抬了抬下巴。
“上路了。”
李清照缓步上前,抬手扶住大黄的脊背,脚下借力,再度攀上虎背坐定。
她坐稳后,偏过头,朝赵明诚望去。
赵明诚垂着脑袋,目光仍然留在臂弯那厚厚一摞兑帖之上,自始至终,没有朝她这边望过来。
后堂廊柱阴影处,那小妾半探出头,一双眼睛偷偷往这边打量,见他们要动身离去,似有再度归来之意。
杜哲翻身紧随,落于她身侧。
大黄四肢发力,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一跃便跃出这莱州府衙的院落,转瞬便消失在视野中。
庭院之内,方才被遣退的小妾,这时又悄悄从侧廊走出来,上前一步,伸手轻轻环住赵明诚胳膊,神色中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老爷,您便这般,任由那人把夫人带走了?”
赵明诚脸上那副士大夫的从容大度顷刻垮掉,他狠狠瞪了小妾一眼,语气满是无奈与嗔怒。
“你以为我愿意?没办法!人家给的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