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谷杜府,夜深灯静。
杜哲研墨落笔:
“久未得书,甚念。
天下名山大川,荒丘古刹,多藏汉魏旧碑、六朝残石。岁久侵蚀,逐年湮灭。
弟不久将抽身远游,寻访散佚古刻,补正史籍疏漏。
素知易安兄眼界冠绝当世,潜心考据多年。山河古物,当与识者共赏。
若得闲暇,可随我同游,逐水寻碑,增补《金石录》残篇。
来去随心,行止自便。仅此尺素,遥寄山河一约。”
……
青州,归来堂。李清照拆开信笺。
起首“久未得书,甚念”,是知己之间熟稔的家常,并非士林场面上的虚套客套。
一路读至 “来去随心,行止自便”,令她眼底有光,心却又滞。
信中以“兄”相称,不以女子视她,是旁人从未给过的一份相待。
半生埋首书卷金石,终日困于宅院方寸。
世人皆赞她风雅多才,唯有她自知,日子早已刻板僵化,循规束礼,毫无舒展余地。
一纸邀约,出宅院,踏山河,访千古遗迹,做自在考据。
这是她不敢轻易奢想的路,只因脱不开这身身份枷锁。
丈夫仕于外地,她独守家宅,身为官宦命妇,无故远游,难逃世俗非议。
满堂珍藏无人照管,更是一重莫大牵绊,进退两难。
她将信折好,收入私匣落锁。
不语,不答,不决断。
……
莱州,知州衙署。属官将青州递到的家书呈上,是妻子寄来。
信中,她把杜哲来信邀约同游寻访金石一事,如实转述告知丈夫。
看罢信中所说,赵明诚胸中万般复杂。
他今日这身官袍、复起仕途的机缘,全承杜君所赐。
那五万两黄金,他自是看出是杜君有意相让,间接成全他八年蛰伏后的翻身之路。
于此人,他有恩,有敬,有赏识。
可赏识之外,亦藏着一层局促。
杜君与易安,志趣相投,心性遥遥相合。
自己身居宦海,日日周旋俗务,早已脱离纯粹文心。
这外来之客,却能与妻子尺素论学、神意相知。
恩情在心,不敢有怨。
体面在前,不敢有疑。
可人心私念,终究难平。
他谢杜君成人之美,亦惧此人太过契合自己的妻子。
赵明诚遣退左右,独坐案前。
思虑良久,提笔修书。
通篇温厚,字字得体,全无半分诘责猜忌。
只叙莱州衙事渐稳,自身官途渐安。
念易安独守青州经年,孤身持家,看管满堂典藏,辛苦不易。
待事务稍闲,便遣人赴青州接她团聚,朝夕相伴,免她孤居。
通篇尽显丈夫温情,不结怨,不伤情,不失礼。
……
数日后,归来堂。
案头平放两封尺素。
一封自阳谷来,许她山河自由,金石辽阔。
一封自莱州来,唤她归守名分,安稳居家。
秋风穿窗,吹得纸页边角轻轻颤动。
李清照静坐良久,默然无言。
一边是平生向往的风雅前路。
一边是此生逃不开的婚姻桎梏。
选自由,便是违礼失矩,满身非议。
守本分,便是封存本心,困死余生。
两难局面,不知所言。
就在李清照心神悬在两难之间,堂内忽然传来一阵异样闷响,自院落方向荡进来。
她起身,掀帘步出堂外。
院中地砖之上,赫然落着一头斑斓猛虎。
虎躯八尺之高,斑纹如泼墨染就,月色铺在皮毛上泛出冷亮的光泽。
登时一股寒意窜上来,她下意识往后半步,这一退,目光自然抬向虎背,那里盘坐着一名素衣道人。
月辉淌落,浸在他道袍之上,泛起一层淡淡微光,面目轮廓看着几分眼熟。
她凝眸细看,方才认出来,竟是杜君。
方才那惧意,顿时消散大半,平素本色显露。
“早知杜君并非凡俗之辈,却不曾想来头这般大,竟是仙人?”
杜哲翻身自虎背跃落,衣袂轻扬,对着李清照拱手一礼。
“易安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李清照敛神,依礼回了一揖,目光绕过杜哲,落到那只猛虎身上,又转回看向杜哲,等着他给出解释。
杜哲抬手,拍了拍大黄的脖颈。
“大黄,此是易安居士,我的挚友。”
随即转头望向李清照。
“这是我的坐骑大黄,世人也唤它山君。”
在李清照惊奇的注视下,那头八尺高的斑斓猛虎就地趴下翻滚半圈,肚皮朝天,四肢摊开,像寻常家犬一般粗重喘气,把一身凶性尽数敛去,以示并无加害之意。
李清照玩心大起,伸手轻抚大黄柔软温热的肚皮。之后又转头扫视一圈院落,低声问道。
“杜君,这般动静,可曾吓到府里仆役?”
“放心,入府之时,无人得见。”
“那杜君今夜贸然前来,所为何事?”
“自是邀你远行来了。”
闻言,李清照眉间又拢起犹豫。
杜哲见状,缓声劝慰。
“无妨。你我先往莱州寻过赵兄,得他首肯再做决断,可好?”
不等李清照答话,他再抚大黄。
“此虎可时行三百余里,此去莱州,不消一个时辰便至。”
这话一出,李清照心头不由得一动。
只是转念,又生出顾虑,堂中十三间屋子,满屋藏书,偌大一份心血,留在此处无人照管,叫她如何安心动身。
杜哲闻言道:“带我去藏书之处一观,我自有办法。”
李清照引着他,一间又一间,走过十三间藏书屋。
杜哲抬手掠过,满屋书卷简册凭空消隐一瞬,被收入随身秘藏,再一挥手,便又尽归原位。
李清照眨了眨眼,只当是自己眼花,愕然开口:“杜君这是?”
“道门小术。经我施法,此处藏书便无人能够盗取。你大可安心,随我同去莱州面见赵兄。”
李清照沉吟片刻,若是自己连夜随虎离去,凭空消失,府中明日定然大乱,流言必定席卷整个青州,于她、于赵明诚,皆是大麻烦。
“杜君,今夜不宜动身。” 她定了主意,“你且去城中客栈暂且歇息。待我把归来堂大小诸事安排妥当,明日,我出城寻你会合。”
杜哲点头应允,翻身上了大黄脊背。猛虎四肢蓄力,纵身一跃,腾空三四丈,踏着沉沉夜色,转瞬便消融在黑暗之中。
李清照立在空荡荡的院中,晚风拂过衣袂,心中对那一场可能拥有的远行,愈发期待。
……
翌日,李清照把府内大小事务交代妥当,唤来四名随从,备下两辆马车,径直出城。
行至一处荒僻驿站外。
杜哲骑着大黄,自道旁林木间现身。
八尺斑斓猛虎,威风慑人。
驿站内歇脚的行旅、赶车的仆役,四名随从,全都吓得脸色发白。
可再看虎背上的素衣道人,月白道袍,风神清逸,一身仙风道骨,全然不似恶妖凶徒。
众人心中又惧又敬,纷纷屈膝跪倒,如同路遇神人,气不敢出。
杜哲抬手虚扶,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李清照迈步上前。
“都回去吧。” 她对四名随从吩咐,“我随仙师,去往莱州寻夫君。”
四名随从被猛虎吓得魂飞,哪里敢有半句异议,连连点头,不敢多逗留片刻,赶着车马匆匆折返。
猛虎就地趴伏,李清照按着杜哲示意,攀上虎背,在他身侧坐定,并系上杜哲准备好的安全带。
大黄四足蹬地,骤然窜出。
一路翻山越岭,疾驰如飞。
沿途路上的行人往往只觉一阵狂风卷过,待转头望去,唯见一缕烟尘向远方急速远去,连人和虎的轮廓都看不真切。
不到一个时辰,大黄便驮着二人,直接落进莱州府衙内院。
庭院中,赵明诚正搂着一名新近纳下的小妾,廊下耳鬓厮磨,你侬我侬。
听见落地的响动,他猛然回头,见到杜君与自家娘子坐于巨虎背上,杜哲正戏谑地看着他与小妾调情。
“明诚兄,好兴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