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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李沧海

    虎背之上,山风猎猎扫过衣襟。

    李清照坐在虎身宽阔的脊背,眼神发怔,思绪还缠在莱州府衙那一幕。

    赵明诚选择五十万两黄金,放弃夫妻情分的画面,反复在心底打转。

    人心竟可以把黄白之物,看得重过结发相伴的妻子。

    可转念一想,她又暗自叹息。

    《金石录》的校勘、搜罗天下碑刻古器,哪一处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耗费。

    倘若换作是自己面对这般巨额钱财,未必就能够全然不动心。

    一念及此,她唇角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心头那点郁结,也随之释然开来。

    不多时,巨虎落于山林之间,此地正是景阳冈。

    杜哲抬手拍了拍虎颈。

    “大黄,自行觅食去。”

    初来到这水浒世间,他便在这景阳冈放养过四百头一百二十公斤重的野猪。

    平日里杜府之中,不乏上好肉食供给,可猛虎终究是山林山君,总困在宅院之内,未免拘束。

    为此杜哲时常会带它回到这片山林,也好叫它打打牙祭。

    李清照抬眼环顾四周,林间古木参天,枝叶交错。

    “此处是何地?也存有古碑可供拓印么?”

    “这里是它的猎场。” 杜哲作答,“这吃货每行三百里,便要消耗一头野猪果腹。我偶尔也会来此地闲坐小憩。”

    说罢,他引着李清照,走向林间一处搭起的凉棚。

    凉棚以粗木为架,顶上铺着厚厚的杉树皮,挡得住日晒,林间风穿过棚下,十分清爽。

    四周立着几根木柱,侧边垂着可以放落的麻布帷幔。

    棚内摆一套粗木打造的桌椅,桌面打磨得光滑,角落安置着竹制茶炉、茶罐,整套器物简简单单,却样样齐备,是杜哲数次前来时,亲手搭下的歇脚之处。

    “且在此稍作歇息。”

    杜哲伸手示意李清照落座,自己走到茶炉边上,生火煮水,取茶置盏。

    沸水冲入茶碗,大红袍醇厚的香气在凉棚之内漫开,他推过茶盏,递到李清照面前。

    二人小口饮茶,安静歇了片刻。

    杜哲开口:“稍后我们先要折返阳谷杜府,那边尚有一桩俗事未曾了结。待诸事落定,再动身遍游山河。”

    李清照轻轻颔首:“既已随君出来,行程安排,我听杜君便是。”

    杜哲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静静端详。

    心中悄然浮起李清照少年所作那阕《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李清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颊。

    “杜君这般看我,却是为何?”

    杜哲收回思绪开口道:

    “易安,敢问春秋几何?相交许久,我竟不知你年岁。”

    李清照坦然回应:

    “虚度,三十有二。”

    杜哲缓缓点头:“往后游历四方,若依旧沿用你的本名、原本样貌,极易招惹流言非议,也会给明诚兄平添许多口舌是非。我可为你稍改容色,往后行路,能省去无穷麻烦。”

    李清照眼中露出几分诧异:“杜君还通晓此等本事?”

    杜哲笑道:“稍后你便知晓。”

    话音刚落,只见他伸手向身后虚空一探。

    一座小巧梳妆台、一面清亮水银梳妆镜,整套描眉敷粉的仿妆器具,接二连三被取出来,齐齐摆放在木桌之上。

    李清照不由得睁大双眼,身子侧倾,频频往杜哲身后张望,身后空空荡荡,不见储物之器。

    “杜君,这些物什,你是从何处取出来的?”

    “道门小术,袖里乾坤罢了。” 杜哲轻描淡写。

    李清照啧啧两声,满是好奇:“那用完之后,又要如何再收回去?”

    杜哲翻了个白眼:“我不要了,行了吧。来,坐过来。”

    伸手引着李清照坐到梳妆镜之前。

    这一手仿妆的本事,是他从前在别的世界,为了伪装变老习得,顺带把全套易容妆造手艺学全。

    只要骨相底子相似,足以把人化成另一个人的九成九样貌。

    甚至可以让李清照每天变成不同的女星……好在他并无此等恶趣。

    杜哲蘸取妆粉,在李清照脸上细细描画。

    趁着仿妆的间隙,他不动声色,给她的力量、速度、体质各灌注十点增益。

    远行漂泊,一副强健体魄乃是根本。

    一次性灌注太多又不好解释,来日方长,余下的机缘,留待往后慢慢再给。

    两刻钟悄然过去。

    “你且看看镜中。”

    李清照抬眼望向镜面,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

    她甚至都没过多思量,这世间何来照物如此分毫毕现的水银镜,

    人的注意力,总是先落在最直观的变化之上。

    镜中人只改了三四分容貌,并无大改原本骨相。

    眉骨舒展,鼻梁挺直,眉眼开阔明净,不似小家碧玉的娇怯,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

    再叠加她本身浸淫诗书金石养出来的才女风骨,两种气韵揉在一处。

    出尘舒展的美,眉目温婉,且有着读书人的通透清峻,一望便知绝非寻常市井女子。

    李清照怔怔望着镜里人影,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唇角扬起真切的欢喜。

    “竟能变成这般模样,实在奇妙。这般容色,我十分喜爱。”

    杜哲站在她身后,望着镜面倒映出的眉眼,暗自感慨。

    方才落笔修饰,他便是照着记忆里十八岁时的林婧霞去微调的。

    英气藏于柔媚之中,闺阁的拘囿少几分,山河风月般的舒展多几分。

    并未改动她原本的底子,只是放大了她骨子里本就具备的那股气韵,不至于完全换了一个人。

    “不错罢?” 杜哲道,“只是改换容貌尚且不够,名字也得换。在外行走,我若依旧唤你易安、清照,太过惹眼,我来为你想一个新名号。”

    李清照脸上掠过浅浅嫌弃:“你给那山君取名唤作大黄,我实在很难相信,你能取出什么雅致名号。”

    杜哲不由得挠了挠额头:“当初与它初遇时有些误会,才随手安了这个粗鄙名字。若是你愿意,不妨由你来为它重取。”

    话音刚落,山林方向传来沉重的踏步声响。

    大黄捕猎归来,巨大的虎头探进凉棚视野,嘴里叼着两头肥硕的大野猪,野猪四肢还在垂晃。

    杜哲看向它:“你这是吃饱了,还是打包回来的?可别在此处撕咬进食,此地我还要饮茶休憩。”

    大黄低吼两声,硕大的脑袋朝远处山腰探了探。

    杜哲了然点头:“行,不在此处便好。眼下易安要给你重起名号,你可愿意?”

    巨虎立刻窜到李清照脚边,庞大身躯顺势趴下,硕大虎头亲昵蹭向她的衣袖。瞧模样,它着实受够了 “大黄” 这个土气的名字。

    李清照伸手,轻轻抚过它粗硬的虎毛,心中暗自思忖。

    往后游历天下,山河辽阔,未必处处皆是太平。

    文人心中固存一份悲悯善念,可遇上世间奸恶、不平之事,也该有雷霆手段镇住祸乱。

    一味柔弱退让,万万行不通。

    猛虎力可伏兽,威能慑人,恰好配得上这份刚猛。

    思虑已定,她缓缓开口:“往后便唤你金刚。”

    金刚闻听,大喜,直接在李清照脚边躺倒,把雪白的肚皮翻露出来,一副撒娇讨抚摸的姿态。

    杜哲抚掌一笑:“欲行菩萨心肠,便要有金刚手段。此兽乃是纯阳山君,身负千钧巨力,金刚二字,于它十分相称。往后,你便叫金刚。”

    金刚抬眼瞥了杜哲一眼,傲娇地甩动硕大虎尾,眼神神态仿佛在吐槽:你看看人家取的,再看看你起的大黄!随即又转过头,继续在李清照身侧依偎讨好。

    看着一人一虎嬉闹,杜哲出声。

    “易安,我想到一个极适合你的名字 —— 李沧海。”

    李清照抬眸看向他。

    杜哲道缘由:

    “沧海二字,取自你之境遇。饱读诗书,见识过京华繁华,也历经党争牵连、青州蛰居。你的见识胸襟,如沧海般辽阔,胸中藏万卷金石诗文,容纳万千丘壑,此名配你。”

    实则藏在心底的那层私念,杜哲没有宣之于口。

    在另一个旧世,逍遥子,便有一位师妹,名唤李沧海。

    刚才为李清照仿妆时,他便已想到这个名字。

    李清照细细咀嚼这二字,心中十分合意,轻轻应下:

    “沧海,好,那往后,我便叫李沧海。”

    杜哲又开始打量李沧海的着装,如今在外远游,她一身仍是宋代妇人襦裙,素雅保守,居家尚可,长途奔走江湖,多有不便。

    他摸了摸下巴。

    “这般装束,与我这身道袍,画风有些不相匹配。”

    说罢,再一次伸手向后,取出一套叠放齐整的衣衫。

    一袭月白交领劲装长袍,裁制宽松却并不拖沓,衣摆做了收短处理,走动奔跑亦不克绊住脚步。

    料子轻薄坚韧,肩头、袖口绣着淡淡的暗纹云纹,既有飘飘若仙的飘逸气韵,又绝非闺阁曳地长裙,十分适合江湖行路。

    正是记忆之中,李沧海所着的那一类白衣。

    杜哲把衣袍递过去。

    “沧海,换上这身,会更衬你的气质。我先带金刚出去一趟。”

    不等李清照答话,他一把攥住金刚后颈皮毛,金刚撒娇完毕,刚叼起方才那两头野猪,就觉后脖颈一紧。

    偌大一头巨虎,就这样被杜哲单手拽起,前爪悬空,后爪拖在地面,活像一只被叼住脖颈的小猫,嘴里还叼着两头野猪。一人一虎转眼便飞奔消失在林间。

    李沧海望着二者远去的背影,心中再一次真切感知到杜哲那深不可测的体魄力量。

    她低头看向手中这套月白衣衫,满心好奇穿上会是何等模样。

    于是把凉棚四周的麻布帷幔尽数垂落,隔绝外界视线,就地更换衣衫。

    片刻之后。

    镜中的女子一身月白长袍衬得身姿挺拔,衣料随着身姿微动,似有流光隐隐流转。

    褪去旧时闺阁妇人的拘谨,既有江湖行旅的利落飒爽,又保留着属于才女独有的温润书卷气。

    出尘仙气与胸中丘壑相融,眉目舒展,较之方才仿妆之后,又更上一层楼。

    两刻钟不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杜哲已经骑在金刚背上折返回来。方才那两头野猪,被他送去山腰,分给在此讨生活的阳谷猎户。

    自打杜哲在此放养野猪,野兽繁衍,既可供山君捕猎,时常多出来的,便赠予猎户。

    野猪若是泛滥,便会下山糟蹋庄稼,猎户得猎物可换米粮,长久下来,当地猎户私下都在传,这景阳冈的山君与逍遥道人,存着菩萨心肠。

    杜哲掀帘走入凉棚,目光落在换上一身白衣的李沧海身上,眼中带着真切的赞许,开口夸赞。

    “果然惊世。如此这般,山河风月,都似成了你的陪衬。胸襟、容貌、气韵,尽数相融。”

    一番话说得坦诚直白,李沧海被夸得面颊微微泛起红晕,眉眼含羞,抬手拢了拢肩头衣料,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时候不早,动身吧,与我回阳谷。”

    杜哲翻身坐上金刚宽阔的虎背,李沧海也随之跃上。

    金刚一声虎啸,四足发力,携着二人,朝着阳谷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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