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事发地点不归我分管的辖区。”说到这里时,林剑波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无力。
他继续解释道:
“我可以私下帮忙打听线索,但是没有合法权限介入这起案子的办理。”
“又不能越界强行审讯、强行拿口供,程序上站不住脚,硬插手反而会把整件事搞得更糟,甚至还会把事情闹的越糟糕。”
这就是现实。
法理摆在眼前,双方证人证词相互对立,又缺失关键物证。
遇上了这些个深谙规避处罚的混混,想要实实在在的惩戒行凶者,重重阻碍横亘在面前。
李安平脑子飞快运转,多年官场养成的职业本能,让他一瞬间就在心里把利弊全部推演一遍。
如果强行走现有司法途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证据不足,没法定性恐吓伤害。
最多只能争取一部分民事医药费赔偿,那几个人很可能最多就是口头教育,最后安然无恙走出派出所。
关上几天拘留,对这几个惯犯而言根本算不上惩罚。
他们在拘留所进进出出,对这种人来讲,关在拘留所就像住宾馆一般熟悉。
关上短短几日,出来之后依旧我行我素,根本起不到惩戒作用。
至于医药费,他李安平根本不差这点钱。
妹妹承受的惊吓、断骨之痛,不是区区一点医药费就能够抹平。
他的内心在撕扯。
一边是作为公职干部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理智。
他平日教育下属,处理县域大小纠纷,时时刻刻都在强调依法办事,恪守程序正义。
可落到亲妹妹身上,理智的天平,正在被骨肉亲情狠狠拉扯。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只遵循逻辑的机器,这时,他只有一种身为哥哥的思维。
沉吟了片刻,李安平缓缓开口道:
“按照现在的局面,如果我们这一方不主动追究,放弃指控,这几个人是不是很快就能够直接放出来?”
虽然李安平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作为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死党,电话那头的林剑波听到这样的话,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李安平的性格。
短暂沉默之后,林剑波如实回答道:
“是的,被害人一方不予追究,现有证据又单薄,没有其他线索支撑,办案单位没有足够理由继续羁押,法定流程之内只能释放。”
“安平,你什么意思?”林剑波的音调陡然抬高,带着不解,还有着几分隐约的猜测,追问道:“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我就算不能直接接管案件,托人情、找关系斡旋,拼一把,依旧有机会,至少能够把这几个人送进去拘留数日,责令他们赔付全部医疗医药费,不至于白白放过他们。”
“不必了。”李安平淡淡吐出这三个字。
这下子,林剑波彻底困惑,满心以为李安平满心怒火,会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怎么反倒要就此作罢。
李安平语气平淡的说道:
“关他们短短几天,对这种人不痛不痒,起不到什么实质作用。医药费,我也不需要他们赔付。”
“你帮忙配合流程,让他们尽早被放出来。”
“放出来之后,我有别的安排。”
李安平语气平淡,可熟悉他的林剑波能够听出来,这份平静底下压抑着翻涌的暗流。
林剑波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安平,你想干什么?”
李安平沉默了许久,心里似乎也在天人交战,好一会儿后,才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他们平时还接一些打人的活吗?”
“你帮忙找一张可靠的陌生面孔出面,当做雇主去找他们。”
“出稍微高一点的价钱,下单找他们接活,让他们过来揍一个人。”
“价格开得有诱惑力,这种靠接打人活计赚钱的混混,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长时间的死寂。
林剑波瞬间,就明白了好友的全部谋划。
把那三个人放出来,用高薪雇凶打人作为诱饵,引诱他们前来行凶。
很明显,李安平自己就是那个被打的对象,以他的身手,在遭遇袭击时,可以名正言顺的还手。
看来,李安平的心里的火气已经快要烧透天了,以至于想出这种十分危险的动手报复念头。
可这个计划,风险高得吓人。
“安平!你清醒一点!”林剑波的声音压低,语气里面满是紧张与焦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的前途来之不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这件事但凡有半分风声泄露出去,被人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官场上,想要扳倒你的对手,会抓住这件事无限放大,你的仕途会直接遭受毁灭性打击!”
换做旁人,林剑波会直接呵斥对方异想天开。
可他太了解李安平,清楚李安静就是李安平的逆鳞。
一旦触碰,这位平日里冷静克制的好朋友,就会倾向一头暴躁的野兽。
听筒这头,香樟树荫之下,李安平抬眼望向远处天边沉沉下坠的落日,天边染开大片的橘红霞光。
他脑海里面,闪过小时候的无数画面。
小小的李安静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自己离家住校读书,每回周末的时候,那个小小的人儿,就会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着自己……
一会儿的,李安平的思绪又跳到了图书馆台阶之上,小姑娘摔断肋骨,昏迷当中声声呼唤哥哥。
那些官场的规则、干部的身份、前途仕途,在这一刻,仿佛都退到了次要位置。
“我是县委书记,那是我在岗位之上的身份。”李安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执拗,“可在妹妹这里,我只是一位哥哥!”
“别人的妹妹有事就找哥哥,哥哥可以站出来撑腰出头,我这个哥哥,同样也可以。”
“至于传出去的风险,真到动手的时候,是他们拿钱受人雇佣,主动持刀持棍袭击我。”
“我只是夜里沿江路散步的普通路人,一切都属于正当防卫。”
道理他不是不懂,风险他全部掂量过。可亲情压倒了权衡利弊。
电话另一头,林剑波久久没有说话。
几十年相交的发小,他太熟悉李安平的性子。
这个男人,少年时代骨子里就有一股血气。
在有些事情上,性格更是执拗的厉害,一旦内心拿定主意,便是九头牛都拉扯不回来。
劝说的话语涌到嘴边,林剑波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明白,此刻说再多大道理,都很难将对方劝回头。
良久,林剑波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做出妥协。
“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件事,我来安排。”
“中间人会找完全无关的生面孔,用虚构的身份去接洽下单,不会留下任何能够溯源到你我身上的线索。”
“中间人拿了钱只认任务,不会过问雇主真实身份。”
“风险我会尽量帮你压到最低,但安平,我还是希望你再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