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乔从外面进来,她瞧见赵翠花醒了,露出笑容,
“婶子!”
她的声音还有点嘶哑,但是已经能说些简短的词汇。
每说三个字,都要停一下。
赵翠花瞧见百里乔,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连忙拉住百里乔,生怕眼前这个人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小白,你没事就好!”
她这一句,说得又快又急。
百里乔眼泪汪汪,拉着赵翠花的手,
“我差点,以为,婶子……”
她说到这里,扑进赵翠花的怀里,心里不解,翠花婶子明明是这么好的人,为何会帮助周谨言软禁自己,
“你为什么……”
说到这里百里乔闭嘴了,大家还是这么糊里糊涂的好,说清楚了对谁都不好。
赵翠花瞧着百里乔,试探问道:
“小白,你想起来了?”
这一问,她自己也捏了把汗。
百里乔身体僵硬,摇了摇头。
那点迟疑,两个人都看在眼里。
赵翠花和百里乔心里同时想到,接下来还得继续演着。
赵翠花打量这座屋子,屋里摆着木制小床,地面是结实干净的泥土。
“这是哪里?”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还停在竹林的火堆边。
“齐大夫!”
百里乔嗓子还没好,说了这么多,她嗓子又难受了。
“姑娘,你还是别说了,你嗓子刚吃了药才好点,老头子说,你要好好休养,否则以后嗓子会出问题。”
李霞从外面进来,她打量一下赵翠花,眼底带着惊艳,
“齐大夫是我老头子。”
一句话,把两人的身份交代得干干净净。
“我叫赵翠花,这是我闺女小白,多谢齐大夫,还有齐婶子对我们的照顾。”
想到如今的遭遇,赵翠花也忍不住苦笑,
“我们要去投靠亲戚,没成想还在路上,就遇到这种事情……”
谎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信了几分。
“都是我身体不争气!”
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疲惫。
赵翠花神色安然,李霞连忙上前安慰,
“这可不怪你,都是这世道!”
这话说得实在,赵翠花反倒不知怎么接。
李霞心里琢磨,母女瞧着出众,要是被坏人瞧见可不好,关键一路没个男人护着,想必是男人没了,自己得给老头说说,后面可不能要两人的药钱。
赵翠花想起百里乔腿受伤了,将自己送到这里,怕是受了不少罪,
“小白,你……”
赵翠花眼神瞬间红了,她紧紧抱着小白,百里乔是真的好姑娘。
那种情况,她完全可以丢下自己走,反正她一直在装失忆,也一直在等着一个逃跑的机会。
但是百里乔没有放弃自己,她都还受伤,还带着自己找到大夫。
赵翠花神色复杂,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这份情,她记下了。
百里乔给赵翠花擦着眼角,艰难说道:
“遇见好人,小竹村,刘大爷!”
“有骡子!”
赵翠花松了一口气,她拍着胸口,
“世上还是好人多。”
李霞放下手里的托盘,在一旁说道:
“翠花的药好了,先喝药,这都半夜了,我去给你们烧水,简单洗漱就休息。”
她说完就往外走,脚步很轻。
“谢谢齐奶奶!”
她这一声喊得真心实意。
百里乔感激地看向李霞,从人贩子手里出来后,她们遇见的都是好人,她对赵翠花说道:
“接下来,住在这里。”
赵翠花惊喜,拍着百里乔的手,
“小白,你真是太棒了,居然找到落脚的地方,咱们不用在山里喂蚊子了。”
百里乔被她逗笑,笑出了小声的咳嗽。
赵翠花连忙端来水,百里乔拉住她。
齐大夫站在院子外面,出声说道:
“赵翠花是吧,你最近别乱动,你伤到了脑子,要好好休养一番。”
赵翠花收起激动的情绪,走出院子。
夜风一吹,脑子清了些。
“多谢齐大夫!”
她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看着温热的水,百里乔连忙伸手荡着水,她好几天都没好好洗漱了。
她低头看着水里的影子,愣了一会,脏兮兮的丢在路边,都没人看她一眼,现在周谨言瞧见她这样,估计不会对自己有想法了。
赵翠花和百里乔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在床上。
赵翠花心里琢磨,现在安定下来,该怎么通知武工队,让武工队送百里乔去延安。
虽然她也想去看看,但她知道自己的责任,周谨言还在南京,她的工作还没完成。
先把人送走,再谈其他。
看着月光下,百里乔清瘦不少的脸,伸出手将她脸颊的头发抚开。
她心里想:这孩子,本该在书房里。
次日,太阳出来了,赵翠花才醒来,她好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一睁眼,屋里是干净的泥土味,不是竹叶的潮气。
她从病床上下来,走到院子,就瞧见齐有光在晒着药,
药味在晨风里散开,倒有几分安稳。
给百里乔的脚腕覆着黑色膏药,她连忙说道:
“多谢齐大夫救了我们母女!”
“谢什么,你女儿给了钱的!”
他说得直白,倒让赵翠花愣住,突然笑起来,这个大夫说话倒是直接。
憋了几天的气,也算松了一点。
“你这个老头说什么!”
李霞嘴上骂着,端着饭菜出来,对她们笑着说道:
“吃早饭了!”
她话音刚落,屋里就有了热气。
早饭是粗粮加上野菜熬的粥,赵翠花先是一愣,端着碗筷就吃了起来。
百里乔低头端起碗筷,眼底带着复杂,这样的饭,放在从前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齐有光瞧见这母女身份不简单,想必她们吃不惯这些东西,低声说道:
“不是我不给你们吃点好的,而是咱们这些老百姓,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那些村子里的粮食刚下来就被征走了。”
李霞神色黯然,放下筷子说道:
“谁知道,这秋收时节还有人饿死!”
“这什么世道!”
这一句,把屋里的热气都压没了。
赵翠花喝着粥,笑着说道:
“齐大夫,这已经很好了,有粥有菜,现在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百里乔也喝着粥,吃着咸菜,对李霞说道:
“齐奶奶,你做的咸菜真好吃,一点都不咸。”
她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筷子。
“盐巴这么贵,当然不咸。”
李霞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齐有光说话依然直接,他冷哼一声,
“再说了菜咸了,还不得下饭,现在谁家还凑得起一碗干饭。”
赵翠花神色凝重,这刚下稻谷的时节,好些人家居然吃不饱,还饿死,她眼底带着愤怒。
“嗡嗡!”
像是车子开过的声音,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赵翠花连忙站起来,这动静不一般。
齐有光放下碗筷,对着三人连忙说道:
“你们躲进屋子里,我出去瞧瞧。”
他把门闩轻轻抬起,又放下。
齐有光小心地打开院子大门,从门缝看去,看着清乡队的人走在路上,车子嗡嗡嗡开着,他连忙关上房门,
“是鬼子,他们又下乡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屋里的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齐有光下意识往屋里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门框。
日头刚升起来,街上便再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