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蛊巢的第一日,交叉着轮流休息,通铺之内其他少年们陆续回来,窃窃私语声吵醒了阿渊。
他靠墙坐起,通铺的床果然太硬,睡得他脖颈酸得不行。
揉着脖颈,扫视一圈宿舍内其余六名少年,眉梢挑了挑,死了小壮和瘦猴,其余几人学乖很多。
视线停留在其中一个少年人脸上,这人长得普通,属于丢进人群之中直接淹没的那一类,长相老实,可在蛊巢活了几年的人,又有几个是老实人呢。
“喝点水,饭堂关门了,一会吃些干粮。”
阿渊冲着小暮笑着点头,伸手接过水碗,一口灌下:
“一会去矮山抓个兔子,烤了吃呗。”
说着他起身爬下通铺,将手边的匕首袋往腰间一扣,顺手抓起小暮长剑递给对方:
“走呗,活动活动。”
两人走出宿舍,阿渊脚步顿了顿,微一偏头,余光透过尚未关闭的宿舍门,看向那名少年。
小暮随着阿渊动作,同样向后瞥了一眼:
“那人之前特地给我们打来了晚饭,我没要。”
“嗯,这次没下药,未必下次不会,走吧,去后山。”
茅草屋前小暮停下脚步,瞪了阿渊一眼:
“我去抓兔子,你悠着点,频繁和谢九思见面,陈家那边未必不会察觉。”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快去,我把火给生上。”
阿渊快步走向茅草屋,刚要推门的手顿住:
“九思滚远点,躲门后还想偷袭谁呢。”
门被打开,谢九思挠着头,笑得一脸贼兮兮。
“德行,怎么样,药都送出去了?”
阿渊走入茅草屋,将角落里的干柴抱了出来,忙着生火。
谢九思帮忙将枯枝一根根丢入火堆,压低声音道:
“都送到想要的人手里了。陈奎寅大后日要出任务,以他的习惯,任务之前必定要去玉春堂见一见那个花魁娘子,我们收服的那个龟公送来消息,这几日有人找他打听陈奎寅的事。”
阿渊用木枝拨弄着火堆,沉吟半盏茶的功夫,才开口问道:
“那人可靠不?别被人严刑拷打一顿,啥都说了。”
“没问题,每次见面我都让人易容成去玉春堂玩的客人,接头靠对印,就算被抓,那家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家总不能盯着每一位客人,甚至送菜的小贩吧。”
谢九思甩着手里的枯枝,摇头晃脑地一脸得意。
“陈栩身边那个小厮,别轻易用,留着有用。”
“听你的,不出意外,陈奎寅这次回不来了。阿渊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火舌摇曳,将小小的茅草屋照耀得异常明亮,阿渊眼里倒映着火光,他抬眸看向门口:
“先保证小暮能活着出蛊巢,如果我没活下来,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替我做到两件事。”
“一,未来小暮每一次任务,身边必须有我们的人。二,替我告诉雪儿,不要报仇,让她去找她的师父,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什么?”
谢九思惊住,一时之间话哽在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阿渊,他抬手按住阿渊肩膀:
“你别胡来,最终试炼那日,鬼主和司夜殿的长老们,还有各家家主都会到场,陈子煊想一手遮天没这么容易。”
站起身,谢九思在屋内搓着手,来回踱步:
“不行我想法子将你们送出宗门吧……”
话未说完,被阿渊抬手打断,他偏头看向谢九思:
“行了,我说说而已,这么紧张干嘛。别多想,我会努力活着,毕竟自己欠的债,还是得自己还。”
啪,噼啪,火堆内,枯枝炸响,小暮一脸怒气地推门而入。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阿渊站起身,接过小暮手里清洗干净的野兔和山鸡,用枯枝一一穿过:
“我能知道什么,不就是胡思乱想,胡说八道而已。怪我怪我,罚我替你们烤肉。”
谢九思眼瞅着屋内气氛不对,贴着墙挪到了门口:
“那个……你们吃着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顶着小暮想吃人的目光,九思一溜烟地窜出茅草屋,身法极快地朝远处掠去。
阿渊被谢九思的举动逗乐,笑着摇头:
“你看你,九思每次见了你,比老鼠见了猫还要害怕,你到底对人家做了啥?”
小暮没有回答,走到火堆旁,往地上一坐,接过阿渊穿好的兔子,架在火上慢慢烤着:
“是因为我们都要去谢家,所以陈子煊才会出手,而你想自己扛?你还是不信我。”
“有些事我不知咋说,不是故意瞒着你,也没不信你,就是吧,凡事总要做最坏的打算。”
阿渊左顾右盼,满脸心虚,手上的野鸡忘了翻动,直接烤糊一片,焦糊的香味弥散出,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掏出匕首,就要刮掉被烤焦后发黑的鸡肉。
小暮一把抢过野鸡,有些无奈地叹出口气:
“行了,你那匕首杀了多少人,被你匕首一碰,这鸡还能不能吃了。”
阿渊讪讪地摸了摸鼻头,手中匕首一旋插回腰间,取下腰间水囊,笑得一脸谄媚,将小暮手里的野鸡拿了回来,递上水囊:
“这里面可是我从林叔那里顺来的酒,你尝尝。”
接过水囊,小暮仰头喝了一大口,眼眶有些发热:
“阿渊,有件事我没和你说过,当年我亲弟是为了给我抓鱼,才会淹死在河里,从那时开始,我其实就记不住人脸,看谁都像隔了层纱。”
“后来整个云栖村因着瘟疫被封,爹再灭村前,将我送出,我浑浑噩噩到处流浪,兜兜转转被秋叔带回宗门,送入蛊巢。”
“那晚我高烧,你救了我,映入我眼里的,就是你这双几乎和我弟一样的眼睛,之后河滩,你被人打下河,那一次不是我救你,是你救了我,我终于没有再来晚。”
阿渊听着小暮的话,低头扶额,只觉嗓子异常干涩,嗫嚅了几次,发不出声音。
小暮将水囊递给阿渊,从怀里掏出一柄只有食指长的小刀,在野兔身上划拉了几刀,继续慢慢翻动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老觉得欠我,可是阿渊,你从来没欠过我,反而为了我,几次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你说我们是兄弟,可兄弟不该如此……”
“未来我不指望你会事事和我商量,但别一个人扛。还有一件事你记住,我懒得杀人,不是不会杀人。”
阿渊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噌地跳了起来:
“小暮你别,别乱来,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一定没问题。陈家那些个教习,暂时不能动。”
小暮偏头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忽地他转头看向茅草屋外: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