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缺口处吹出来,里面混杂着烧焦,血腥的味道,地上全是黑乎乎的灰烬,偶尔会有没散尽的电蛇在碎石间钻来钻去,发出滋滋的声音。
姜浩扶着黑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金光也暗淡了许多,刚才硬顶的几下几乎把他的灵力抽空了。
周勉收了剑,站在那儿看着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张了张嘴,半天,冲着姜浩,认认真真点了下头。
他这会儿算是彻底服了。
先前他还觉得四阶在这种场面里只会添乱,可刚才要不是姜浩,他这条命就没了。
真正到了要命的时候,是人是鬼,有多大本事,一眼就见分晓,这种事做不了假。
这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脚步声从外围传来,韩铮带着两个人赶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被压住的缺口,又看见半跪在地上的姜浩,脸上那道旧疤动了动。
“人没事就好。”他伸手把姜浩拉起来,“这一下,谢了。”
他说这话是真心的。
他刚在外头就听见了动静,赶过来这一路,心一直提着,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阵破了,人散了,一个没接住,就得把队员的命填进去。
如今缺口堵上了,人还都站着,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姜浩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接这声谢。
“韩队长,现在你看见了,这阵困不住。”
韩铮没立刻说话,他转头看向桑落。“带我们再看一眼阵眼外围。”
一行人沿着困阵往里走。
桑落走在最前头,闭着眼,双手微微张开,感知顺着阵纹一点点探,越走,她眉头皱得越紧。
困阵里的雾气比外头浓得多,走在里头,脚下的阵纹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点轻微的搏动,一下一下,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四周安静得反常,听不见诡异的嘶吼,只剩阵纹搏动时那点闷闷的声响。
“不对。”她停下脚步,睁开眼,声音有点发紧,“阵底下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冲阵那会儿还沉,阴气也在涨,这才多大会儿,比先前浓了不止一成。”
她说着又蹲下身,把耳朵几乎贴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色比刚才还白。
底下那东西,又在撞,又在长,她声音有点发颤,阴气全往它那儿聚,它每动一下,周围的阴气就浓一分。
姜浩顺着她的话开口。
“我早说过,这些诡异是有人一手喂出来的,你看它们冲的方向,全往城西,跟身后有什么撵着它们一样。”
“野生的诡异各占各的地界,没道理这么成群结队,自己往一个地方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头那股急劲直往上涌。
他不明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阵也破了一回,怎么还有人能这么沉得住气。
他甚至有点想不通,这些总部下来的人,明明本事都不小,怎么就认准了那套规矩,半步都不肯挪。
韩铮看着他,反问了一句。“证据呢?”
姜浩沉默了一下。“我没有。”
四周一下子静了,只有阵纹搏动那点闷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桑落站在边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手里那点侦测结果,明摆着偏向姜浩,可这话,她没法替他说出口。
“你没有。”韩铮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很稳,“姜浩,我知道你眼力毒,龙虎山魁首,昨晚也确实是你救了人。”
“可咱们干的是拿命去填的差事,上头有规程,有情报,有阵法,这些东西,是一桩一桩案子,一条一条人命换出来的。”
“你让我凭着一个四阶的直觉,就把整套方案改了,把人撒出去,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却半步不让。
“你以为我没见过你说的这种阵?我见过。”
“可我也见过更多,凭着一个直觉、一腔血气就改了打法,结果阵脚一乱,本来能活的人全搭了进去。”
“阵法困着,外头的百姓就安全,这是实实在在的。你那套判断,再像那么回事,也终究是个没凭据的猜测,我不能拿满城的人,去赌你这个猜测。
旁边的周勉咳嗽了一下,想要圆场。
“队长,姜浩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要不然我们分两个人顺着他说的方向去查一查,也不会影响布阵……”
“分人?”韩铮看了他一眼,“现在阵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再分的话,哪边有空缺你就去补?”
周勉把话吞了回去。
桑落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只是低声说道:“队长,那波动……越来越强烈了。”
周勉看着姜浩,又看看队长,心里很不爽。
直觉上他认为姜浩是对的,刚才那一救也证明了这个年轻人是有真本领的,但是队长的话他也反驳不了。
规程平时看起来很烦人,到了紧要关头又成了救命稻草。
韩铮并不是没有听进去,他盯着困阵中翻腾的灰雾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但是心里并没有完全不动摇。
桑落的侦查,姜浩的分析,还有那撞开的缺口等等,一桩接一桩地压在了那里。
可是他是队长,要对全队的人,整个城市的人负责,在这个时候他更不能乱了,宁可背上一个不好听的“不听劝”的名声,也不能拿人的性命去冒险。
姜浩看着他,问了最后一句话。
“那如果在阵中饲养的东西一直生长下去,直到阵法无法承受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先控制局势,再查根源。”韩铮回答得很爽快,“只要诡潮不扩散,百姓没有受到伤害,我们就还有时间,等总部下发了文件之后,怎么查就怎么查。”
姜浩盯着他两息之后,忽然笑了起来,但是笑得十分冷漠。
于是他就没有再去争夺了。
争到这个份上,他已经看透了,韩铮这个人,你拿话也撬不开他,拿救命的人情也撬不开他。
不能说他做错了什么,他所坚守的原则可以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但是姜浩等不起,妹妹等不起,云海也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