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散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国子监外便突然响起一阵鸡飞狗跳。
“王令!你给本王滚出来!!!”
一声凄厉的怒吼从大门外一路传进讲堂,正在低头看书的几十名监生齐刷刷抬头。
王令手里的笔也停了,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下一刻,一道人影已经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冲了进来。
韩王连常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亲王朝服,两只眼睛下面挂着硕大的乌青,怀里更是死死抱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御赐匾额。
他身后两个王府侍卫追得满头是汗,一路还在喊“殿下慢些”。
可韩王哪里听得进去,他抱着那块几乎快有半个人高的金匾,一眼看见王令,眼睛当场便红了!
“狗东西,你出的馊主意,本王今日跟你拼了!”
王令脸色一变,赶紧从书案后起身,“主公,有话好说,您先把御赐金匾放下!这东西砸坏了,咱俩今日谁都跑不了!”
张英、程勋几个人反应也不慢,眼看韩王抱着金匾真要往王令身上扑,一群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张英抱腰,程勋拉胳膊,萧允礼赶紧抢匾,连周昭都在旁边劝,“殿下冷静些!这里是国子监,咱们有什么恩怨出去再算!”
“本王还冷静个屁!”
韩王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但还是压低了些音量,字字泣血道,“昨日你怎么跟本王说的?拿两成半出来给祖宗修太庙,既堵住那群人的嘴,又把剩下的银子彻底过了父皇的明路!”
“本王信了!”
“本王连夜连太庙哪块瓦该刷金漆,哪些混着些铜漆装装样子都想好了,结果今日到了太和殿,父皇先拿三成修太庙,又拿了六成给闽浙水师!”
韩王快速讲完今日朝堂经过,随后狠狠吸了一口气,眼圈竟然红了,“九成啊!整整九成!”
“本王昨日还是手握百万巨款的京城第一富王,今日早朝一散,本王就只剩下一成!”
“最后父皇看本王哭得伤心,赏了本王这块木头!”
说到这里,他猛地把怀里金灿灿的大匾往前一举。
“诚孝奉先”四个大字迎着日头一晃,险些把旁边张英的眼睛闪瞎。
整间讲堂安静了一瞬,张英低头看了看金匾,又抬头看了看韩王那张憔悴得像一夜之间被人抄了家的脸,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程勋赶紧把脸扭开,王令嘴角同样狠狠抽了几下。
这事……确实稍微超出剧本了一点。
他昨夜想的是拿韩王一部分银子换皇帝亲口定性,再借太庙把安平侯那群人的嘴堵回去。
谁能想到皇帝顺着“太祖托梦”四个字一路往下捋,最后连东南水师都薅上了!
韩王看见王令那副表情,火气瞬间又上来了,“你还敢笑?!”
“我没笑!”
韩王气的再次要和王令拼命,张英几人又连忙手忙脚乱的摁住韩王。
王令这会儿头疼得厉害,主公这副模样若继续放着不管,今日说不准真能抱着那块御赐金匾躺到国子监大门口哭丧。
到时候明日京城头条恐怕就得从“韩王诚孝奉先”变成“韩王痛失九成家财,当街哭祖宗!”。
王令正想着该怎么把人哄住,余光忽然再次落到那块金匾上——诚孝奉先,还是御笔亲题,皇帝亲赐。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日看过的那些抵债地契。
王令猛地转头,“主公,这次从赌坊收来的几处抵押铺面,地契是不是都在你那里?”
韩王原本还被张英几个人死死按着,听见这句话,挣扎的动作顿时停了一下。
他狐疑地盯着王令,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刚刚破产留下的悲愤,“你又想干什么?本王如今就剩那点铺子了,你若连这个都惦记,本王今日现在就跟你同归于尽!”
王令没搭理他,只催道:“先拿出来,我好像想到办法让您那九成银子重新长回来了。”
“长回来?”
韩王脸上的悲愤瞬间消失无踪,这三个字显然比什么“诚孝奉先”都管用。
很快,侍卫拿出那沓抵押的铺面地契。
王令接过地契,一张张快速翻过去。
永安街,太庙南街,承恩坊,太庙北街……越往后翻,他眼睛越亮。
“果然我没记错!”
张英几个人全凑了过来。
王令直接把其中几张铺契拍在桌上,“你们看,这十四处旺铺里,八处就在太庙街,另外几处走过去也用不了多久。”
韩王愣了愣,“那又如何?太庙周围平日又没有东市热闹。”
王令却没回答,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契,又慢慢抬头看向韩王怀里那块金灿灿的“诚孝奉先”。
皇帝亲赐,太祖托梦,太庙重修,香火,祈福,十几处铺面……这些东西一个个从脑子里过完,王令的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张英几个人也互相看了一眼。
来了,这笑一出来,通常就意味着有人要开始掏钱了。
至于最后掏钱的是谁,眼下还不知道。
王令转头看向张英,“张兄,若太庙彻底修缮以后,每逢初一十五、祭祀大典,再加春闱、乡试放榜前后,那附近一个月能有多少人?”
张英想了片刻,思路立刻对齐,眼睛也慢慢亮了,“平日香客就不少,若是今年太庙大修,再挂着陛下赐给主公的‘诚孝奉先’,只怕京城里那些富户、士子都会过去。”
“尤其春闱以前,那群举子连文昌庙门槛都恨不得踩烂,若外面再传一句太祖曾经托梦点我国子监夺魁……”
张英说到后面,忽然闭嘴了,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王令。
王令已经笑出了声,“太庙旁边这么多现成铺面,御赐匾也有了,太祖托梦的故事满京城更是无人不知,这么好的地方可得利用起来!”
“先挑最大的一间,改成状元阁。专卖国子监天下大比魁首同款笔墨、镇纸、书袋、考篮,再设一张祈福香案。凡在这里买的文具,都能拿去太庙外街过一道香,求个文运昌隆!”
“旁边再开奉先堂,专卖皇家祈福香烛,香分三六九等。普通百姓买普通香,富商要替全家祈福,总不能也拿三根几文钱的小细香吧?”
韩王已经有点听傻了,王令却越说越顺。
“还有您那天在太庙点的高香,如今全京城谁不知道?直接弄一个太祖托梦同款高香!”
“当然,名字得写清楚,只说样式同款,不能真告诉人家点了便能梦见太祖,否则哪天真有人半夜梦见祖宗拿棍子抽他,咱们还得赔钱。”
张英噗嗤一声笑出来,紧接着已经飞快拿笔记了起来。
王令又指向另外几间铺面,“这里做功德铺,专卖祈福牌、平安符袋、太庙碑拓和祖训小册。外街修缮不是还要重新砌墙铺路吗?另外建一面功德墙!”
“谁愿意认捐一块砖,名字留在功德墙上十年。过期抹除,需定期续费。普通砖写姓名,大砖可以写全家,若谁银子给得特别多,再给他单独刻一块功德碑!”
程勋听得眼睛都直了,“这也有人花钱?”
张英已经抬头了,“肯定有人!京城那么多富商,最缺的便是一个能让自己名字堂堂正正留在皇家太庙外面的机会!”
“更何况还能说是捐钱修太庙外街,那些家里有钱又想求个名声的,别说一块砖,十块他们都愿意认!”
韩王脸上的悲伤已经彻底没了。
王令继续道:“剩下的铺子做香茶、素点、祭祀礼盒,再把太庙修缮前后的图样做成小册子。以后天下士子进京赶考,谁路过太庙不想求个好彩头?”
“主公,您今日虽然丢了九成现银,可太庙修得越气派,这条街以后便越值钱!”
“陛下替您拿银子修太庙,朝廷替您把名声打出去,满京城还替您宣传太祖托梦。您如今连最大的本钱都不用自己掏!”
说罢,王令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桌上的地契,“咱们就守着这条街,从天下富商和进京赶考的士子身上,把您今日丢掉的银子一点点挣回来!”
“十年不够便二十年!只要太庙还在,香火便断不了,您这些铺子就是能传给儿孙的聚宝盆!”
讲堂里彻底安静,韩王低头看向那些地契,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金匾。
片刻前还觉得这块木头不能吃不能喝,如今再看,怎么突然觉得这四个金字顺眼多了?
“王令,本王刚才是不是说要弄死你?”
“主公确实说过。”
韩王立刻把金匾往侍卫怀里一塞,“那都是气话!赶紧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去太庙!”
“……”
半刻钟后,韩王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方才还抱着匾哭得像刚刚破产,如今走在最前面,脚步再次快得两个侍卫都快跟不上,脸上也都是喜色。
“那边那间最大的是不是状元阁?门脸给本王全换新的!”
“这边挂香牌,门口设香案,再弄两只大香炉!”
“还有功德墙,本王觉得一块砖收十两是不是太便宜了?京城富商家里哪个缺这点银子?就收一千两吧!”
王令跟在后面,听得眼皮直跳,“主公,您稍微收着点,真把人当肥猪宰,以后这条街名声臭了可就没第二茬了。”
韩王这才勉强压下已经快飞起来的嘴角。
果然,钱虽然能让人一夜睡不着,可只要再看见赚钱的希望,病通常好得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