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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韩王这边脸上的笑容重新回来的时候,誉王那边此刻却丝毫笑不出来。
安平侯名下一处商号门前,户部几名官员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誉王穿着一身亲王常服站在台阶下面,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那副温和神情,只是眼底已经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因为面前商号大门紧闭,而门口横着一张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少说也有七八十岁,此刻正拍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没活路啦!祖上传下来的铺子,今日便要让官府抢走啦!”
“老婆子活了八十多年,临到入土还要看着一家老小流落街头,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啊!”
周围已经围了上百人,几个明显像是收了银子的闲汉混在人群里,时不时便跟着叹气。
“怪可怜的,大家快来瞧瞧,还是皇子亲自来逼债!”
“这么大岁数,真出了事可咋整?”
誉王听得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户部郎中低声道:“殿下,契书、赌坊账册、陛下口谕全在这里,这铺子原本也并非这老妇人的祖产,她只是商号掌柜的老母。”
“可如今人往门口一躺,咱们只要伸手碰一下,明日御史台怕是又有折子了!”
誉王当然知道,而且他一眼便能看出这老太太是在演。
方才一个户部差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这位哭得中气十足的老人家当场两眼一翻,舌头往外一伸,直挺挺躺在门板上半天没动,吓得那差役脸都白了!
结果众人一退,她过了一会儿又自己醒了,继续拍腿哭。
誉王甚至让人请了附近坐堂大夫,可老妇人一看大夫过去,直接抱着门板不让诊,说谁敢碰她便一头撞死。
这明摆着就是碰瓷!
誉王深吸一口气,依旧没有发火,“把今日的事情全部记下来,周围的人也记清楚。咱们是奉旨催收,不能为了赶这一时便真让人抓到把柄。”
户部几人赶紧点头。
誉王揉了揉眉心,算了,这家先耗着吧,换下一家。
结果到了诚远伯控制的商号,场面更大。
誉王的车驾才停下,七八名穿着孝服的妇人已经抱着孩子冲了出来。
有人抱腿,有人扯袖子,还有一个直接抱着孩子往地上一坐,哭得比方才那老妇还凶。
“殿下开恩啊!孩子他爹死得早,我们孤儿寡母全靠商号做工养活,如今商号要被逼得关门,让我们以后拿什么活命?!”
“若殿下真要逼死我们,我们娘几个今日便死在这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比上一处还多,甚至还有人专门搬了小凳子坐在街边。
誉王站在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觉得两只耳朵里全是哭声,吵得他脑子都快裂开了。
此刻,他忽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这几日究竟哪里走错了。
大概……要从那日去太庙烧香算起。
自己若不去太庙,便不会刚好看见韩王那三炷高香。
没看见高香,今日朝会上韩王便攀咬不到自己。
韩王不攀咬自己,他就不用站出来替那个瘟神作证。
不替韩王作证,父皇便不会夸什么兄友弟恭。
不夸兄友弟恭,太庙修缮和赌坊催债这两个天大的麻烦便不会一起砸到自己头上。
所以……他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去太庙?
誉王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整件事情荒唐到了极点。
他那日明明就是被韩王和王令这群人烦得心慌,专门跑去求祖宗保佑自己以后离这些疯子远一点!
结果现在呢?祖宗没保佑,还给他安排了个催债的活!
誉王站在满街哭声里,第一次真有点想回太庙把那几炷香拔回来。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八弟!”
誉王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头只看了一眼,下一刻,脸色都变了。
只见韩王正带着王令、张英、程勋、周昭、萧允礼和陆子铭一群人从街口走来。
誉王这会儿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快跑!
他甚至连招呼都没打,转身便准备从旁边小巷绕过去。
可惜晚了。
韩王如今刚找到新的发财路,心情好得惊人,三两步便追上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八弟,跑什么?!五哥今日还没好好谢你!金銮殿上若没有你仗义执言,本王这回还不知道要被那群混账咬成什么样!”
誉王看着韩王那张灿烂的笑脸,沉默半天,只觉得自己早上那句“确有其事”简直是这辈子说过最贵的四个字。
“举手之劳,五哥不必放在心上!”誉王勉强扯出一点笑,脚下却已经悄悄往旁边挪。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早上出门时府里还煎着药,火候应该差不多了,我得赶紧回去喝,凉了伤胃。”
韩王愣了一下,“你府里没下人?”
誉王面不改色,“这药比较讲究,我喜欢亲自盯着。”
“那更不急了!”韩王狠狠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下人温着便是。走,今日五哥请客,全聚德烤鸭,想吃几只吃几只!”
誉王刚准备拒绝,王令却已经注意到了街边那些穿孝服的妇人,还有户部官员手里的账册。
再联想到皇帝早上刚给誉王安排的差事,很快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韩王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几分,“八弟,这帮人是想赖账?”
誉王没说话,但旁边的户部郎中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韩王听完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今日誉王落到这里,说到底还是自己在金銮殿上硬把人拉下水造成的。
一旁的王令同样有些心虚,这几日他们也没啥算计誉王。
而更关键的是,赌坊尚未交割的尾款里,还有几处铺子与庄田签的是分期文书。
如今太庙商业街想尽快铺开,其中几间铺子正好就在交割名单里,这几家铺子若一直这样拖着,太庙那边也开不了业。
王令看了一眼地上哭得正欢的几名妇人,忽然开口道:“殿下,这事既然多少跟我们有关,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誉王眼皮狠狠一跳,心里顿时产生一丝不好的预感,“千万不用!”
他拒绝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户部按规矩慢慢催便好,本王今日虽然稍微烦了一点,可也还能处理。你们几位今日刚忙完大比和朝会的事情,还是赶紧回去读书吧!”
开什么玩笑?眼前这几个是什么人,他这几日看得清清楚楚,简直就是一群疯狗!
真让他们插手,誉王宁愿自己继续在这里听孤儿寡母哭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