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从地上飞了起来,朝后倒飞出去。
撞在了一棵椰子树的树干上。
那棵树被撞得晃了一下,树冠上的椰子跟着抖了几下。
迪拉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他的嘴张着,嘴角有血沫涌出来。
那只独眼里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不要杀我!”
他的声音从嘴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带着一种濒死求生的急切。
“我……我告诉你一件事!前面是地雷带!密密麻麻!很多很多!我亲自设下的!”
“如果你杀了我,就没人能带你通过!只要你不杀我,我……我可以带你通过!”
“我知道每颗地雷的位置!我知道每一条安全的路径!只有我知道!”
他看着面具杀手又朝他走过来。
那双穿着黑色鞋子的脚停在了他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那张银色面具。
看着面具后面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裤裆已经湿了,尿骚味混在乌鸦便便的臭味里。
在他周围弥漫开来。
徐夏低头看着他。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抬起的脚放了下来。
那只脚重新踩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前面是地雷带?”
他问。
“对对对!密密麻麻的!我亲自布设的!每一颗都是我自己埋的!”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它们的位置!”
迪拉拼命地点头,点得太用力了,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他的独眼里全是乞求。
那种乞求比他这辈子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真诚。
徐夏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知道每一颗地雷的位置。”徐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对对!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那好。”
徐夏把目光从迪拉的脸上移开,看向前方那条土路。
土路延伸向树林深处,在几百米外的地方拐了一个弯。
消失在一片更加茂密的植被后面。
他想了想便说道。
“你走前面。”
迪拉愣了一下。
他的独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脑子花了两秒钟才消化了那三个字的意思。
走前面,他走前面。
他要走在面具杀手前面。
他要给那个面具杀手蹚雷。
“我……我走前面?”
他的声音从嘴里挤出来,干涩而破碎。
“你不是说你知道每一颗地雷的位置吗?”
徐夏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就走给我看。”
迪拉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张银色面具。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早了。
他以为手里还有一张牌,但现在他发现那张牌是假的。
他知道那些地雷的位置,他真的知道。
那些地雷是他亲手埋的,他记得每一颗的具体坐标。
他可以安全地走过去。
但他需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需要一步一步地确认。
需要慢慢地、慢慢地挪动。
他不能快走,不能跑,不能有任何分心。
如果面具杀手跟在他后面,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因为紧张而踩错。
他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脑子在嗡嗡响。
“我……我腿软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哭腔,那种哭腔和刚才的求饶不一样。
它是真的被逼到了极限。
“我站不起来……你……你拉我一把……”
徐夏看着他,没有动。
“你刚才说可以带我通过。”
他的声音从面具下面传出来,平静得像是在复述一段录音。
“现在你说腿软了站不起来。你到底能不能带我通过?”
迪拉的嘴唇在哆嗦。
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那些泪水混着乌鸦便便和血。
在他脸上淌成了几道灰红色的痕迹。
他的嘴张着,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他能说他害怕吗?
他能说他怕自己踩错一步吗?
他能说如果面具杀手跟在他后面他会紧张到踩错吗?
“我再问一遍。”
徐夏把脚往前迈了半步,鞋底踩在迪拉腿边的沙地上。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迪拉能感觉到那只脚落地时传导过来的震动。
“你到底能不能带我通过?”
“不行就上路吧!”
徐夏说完便抬起了脚。
一股杀气顿时从他身上散射出来。
“能,我这就带你通过……”
感受到徐夏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迪拉顿时吓了一个哆嗦。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紧接着迪拉蹭的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一个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人。
他拍了拍胸口,像是要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随后咬了咬牙,走在了徐夏的前面。
那姿态,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仿佛一个走向刑场的死士。
见到这一幕,徐夏的脚步微微一顿。
面具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后便一步一步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地面上,脚步声在树林中回荡。
像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前面就是雷区,一旦引爆,必死无疑。先生您跟紧我。”
走了一会之后,迪拉指着前面的一处空地便对身后的徐夏说道。
那片空地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
杂草东一簇西一簇地生长着,偶尔鸟叫声响起。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迪拉说完后,便小心翼翼的向着前面七拐八拐的前进。
他的步伐变得极其古怪,左脚迈出半步,右脚又斜斜地跨过。
身体不时地扭曲成某种不自然的姿势。
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跳舞。
徐夏也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每一步都踩在迪拉刚刚踏过的位置。
分毫不差。
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像两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幽灵。
屏幕前的顾祝同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眼睛瞪得滚圆。
“有没有搞错杰罗先生,您的手下竟然要带面具杀手穿过地雷带!您竟然还有心情笑!?”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了调。
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中的迪拉。
刚才迪拉虽然失败了,但是总的来说,表现还是很精彩的!
随后他们就将希望寄托在那片雷区。
毕竟杰罗也已经说了,接下来是一片地雷带,至今为止。
没有人能够安全通过。
那是一片被死亡亲吻过的土地,每一寸泥土里都埋着钢铁的獠牙。
自己本来准备开心的看着面具杀手被炸飞。
看着那个银白色的面具在火光中四分五裂。
但现在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迪拉竟然领着面具杀手在通过!?
他疯了吗!?面具杀手一旦过来,还有自己的好日子吗!?
当然,如果说这个可以接受。
那么杰罗此刻见到屏幕前的这一幕,非但没有生气。
相反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松弛而笃定,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深不见底的得意。
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发笑?自己真的真的是有些无语了。
顾祝同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搅成了一锅粥。
完全跟不上眼前这荒诞的剧情。
旁边的林海石现在也有些无语。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一路上,这个面具杀手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一点吧!?
每次眼看着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偏偏总能在最后一刻化险为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有什么特异功能呢!
林海石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无数奇人异事。
但像今天这样匪夷所思的局面,还真是头一遭。
“不要担心顾博士,你的激动我能理解,那是因为你不了解迪拉。”
杰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火焰明明灭灭,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