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这日从外头回来,一进门便甩了脸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火是从哪里来的,可这些日子,她实在是越想越不对味。
今日她出门赴宴,席间几位太太说闲话,不知谁提了一嘴:“回春堂那位叶掌柜可真是好运气,盛王殿下竟亲自召见她,听说还赏了银子,日后怕是专给王府供香了。”
王氏当时脸上还挂着笑,手里的茶盏却差点捏碎了。她不好发作,只淡淡接了句:“是么?一个开铺子的,倒有这等造化。”
那太太没瞧出她的脸色,还在说:“可不是。听说她跟大公主府上走得也近,咱们京城的铺子那么多,能攀上这个门路的可不多,这位叶掌柜,手段了得啊。”
王氏笑了笑,没再接话,可笑意只僵硬地浮在脸上,心底里却翻江倒海得厉害。
安慰沈明珠是一回事,自己经历了又是一回事。
凭什么?
她越想越气,越气就越坐不住。
王氏回了屋,把下人都驱逐出去,一个人坐在榻上,手里绞着帕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能怎么狠狠治一治那个叶释。
可又不能明着来。
她沈家虽然有些体面,却也没到能跟盛王府硬碰的地步。
那叶释如今正得盛王青眼,若是她这时候去闹,别说动不了人家分毫,只怕还要被盛王记上一笔。
沈明珠已经栽过一次了,她不能再搭上沈家的脸面。
要动她,就得借刀杀人。
王氏的目光焦虑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叶释……是怎么搭上大公主的?
是从送周凤衣裳那事开始的!
一匹新鲜料子,送给一个武官家的小姐,由此顺杆爬上了公主府的门路,这手笔,真是好算计!那周凤也是蠢的,收人衣裳便觉得是好人。
大公主也未尝不是心思太单纯,被贼人蒙骗,竟然还夸了她几句,还亲自上门去看过了!
这等体面,岂是能轻易给人的!
王氏紧紧攥着帕子,气了好一会儿,手才慢慢收紧,嘴角抿出一丝冷笑来。
叶释攀附大公主是踩着周凤上去的,后头攀附盛王又借着满城宣扬把自己架了上去,她这套本事,说到底就是四个字——借势上位。
既然她是靠借势上来的,那她也能因为“借势”两个字摔下去。
王氏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把话传出去,让大家知道叶释那些“大方”“好心”的背后藏着什么算计:送周凤衣裳,是为了攀大公主的门路;得了大公主的青眼,又巴上盛王;她四处撒钱、满城宣扬,不就是为了攀盛王的势?
这些话若是传出去,盛王会怎么想?
一个心机如此深重的女人,今日能借大公主的势攀上盛王,明日还不知道要借盛王的势做出什么事来。
盛王殿下何许人也,怎会容一个这样满腹算计的女人留在身边?纵是觉得她有用,也不得不避嫌了。
王氏越想越觉得这计谋妙。
不需要刀,不需要枪,只几句闲话,就能让人对叶释的为人产生疑心。
一个名声坏了的女人,日后在京城还怎么立足?大公主府上也未必还敢跟她往来。
到时候不用她动手,那叶释自己便撑不住了。
她想到此处,心头那口闷气总算舒了些,当即唤来陪房的钱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
钱嬷嬷听完,脸上有些犹豫:“太太,这……若是传出去了,怕是容易被查出来吧?”
王氏不以为然:“查什么?满京城谈论她叶释的人还少么?多几句闲话,谁知道是哪传来的?”
钱嬷嬷不敢多说,应了声便出去了。
王氏坐在屋里想着,叶释这名声一坏,看她还怎么在京城风光。
她越想越觉得妥帖,总算露出这些天来头一个舒心的笑容。
而叶释暂时还不知道王氏有这种愚蠢的算计。
和沈家内宅那群无害的白兔似的姬妾呆久了,王氏竟也觉得外面的世界也那样简单,只需一两句闲言碎语就能把一个女子按死了。
不过叶释若知道……只怕也会觉得,喜欢。
王氏这蠢钝,真叫人喜欢。
…
送信去北朔的路程漫长,一月之内,若快些跑,往死了跑,倒是能够撑住一个来回。
只是若中途出了岔子,便不好说了。
那边要做一手准备,这边也要做一手准备。
叶释决定去京畿的鬼市瞧瞧。
这个鬼市的存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专营一些从西域而来的奇珍异宝,只有西域行商之间悄悄互通有无。
任何一个进去的人,都必须查证身份,极其严苛,估计盛王也不知道。而这个鬼市的存在,也是从前娘娘的人告诉叶释的后盾。
雪顶红虽然十分难得,一年只有那么点,但是这东西毕竟炮制之后能存放,多年下来指不定有人手中保留着少许。
不过叶释自来京城之后还没有去过,须得先去对对暗号,才能被放进去。
这日一早,老魏揣了些银钱,往一家骡马店去了。
京城的骡马店集中在南城角落的一片,一间连着一间的破瓦房,赶车的、贩货的、跑腿的,多在那一带歇脚,人和畜生的秽物杂在一块儿,风吹过都叫人作呕,没什么体面人愿意来。
就连做生意的,也多是打发底下人来罢了。
久而久之,就成了个鱼龙混杂,三不管的地方。
在这儿住一宿不过几个铜板,连饭带茶添成十个子儿,再底层的脚夫来一趟倒也咬咬牙消费得起,因此也成了全城消息跑得最快的地方。
骡马店的堂屋里摆着七八张溜光水滑的长条凳,行商们或坐或站,有的高声谈笑,有的埋头喝茶。
老魏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叫了碗茶,卖茶的嫂娘认得他,打了声招呼:“魏管事,今日怎么来这里?没在铺子里看着?”
“出来逛逛。”老魏笑笑,不多话,只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那碗粗茶。
喝了两口他就暗自感叹,从前在军中他也是喝这样粗茶的人,只是后来跟了叶小姐之后一应吃喝排场都捡了好的,比从前过的像人的日子了,如今再喝倒不习惯了。
人真是贱皮贱肉,抹了盐是咸味,裹了蜜是甜味,最是容易浸入味。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屋里的人换了一茬,赶早市的行商已经散了,午后歇脚的又进来一拨。
老魏瞅见门口坐着一个老头,五十来岁,衣裳半旧,沾着一身草屑,身边搁一只补丁摞补丁的褡裢袋。
这人是个来回跑凉州的皮货客,每回进京城都会来骡马店喝一壶茶,歇上半天再走。
在凉州的时候,他们曾碰过面的。
老魏端着茶碗凑过去,在老头对面坐下,殷勤递碗过去敬了一敬:“老哥,许久不见!”
那老头愣了下抬头,眯着眼认了好一会儿,才咧嘴笑了,嘬着茶就空出手凑上来握他:“魏管事!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听说你们回春堂的香粉卖得可好不是?”
“托老哥的福,混日子。”老魏叫了一碟咸豆,推过去给他就茶吃,又压住他推辞的手,才笑吟吟道,“老哥这回从哪边来?”
“还不是跑了趟凉州,收了些皮子,换了点银钱。”老头终于受用了,吃了两颗咸豆,说着拍了拍身边褡裢,又问,“魏管事今日怎么得空来这儿闲坐?”
老魏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替我家东家打听点东西。”
“什么?”
老魏在他耳边说了打听来的暗号。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眼看了老魏一眼,目光里带些审视:“你们东家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回春堂开的年头不长……路子倒这么野。”
老魏笑了一下:“跑江湖的,总要路子野些才好活命。”
那老汉低头吃了半碗豆子,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凑近了些:
“城南一道桥,今夜开鬼市。您要找稀罕玩意儿,就去那儿。进了桥洞,跟摆摊的老乌说:‘画眉鸟要换笼子’。”
老魏把原话带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叶释听完那句暗语,没有犹豫,乔装打扮了一番,从后院的小门走了出去。
一道桥并非泛指,而是这座桥的名字。
这座桥附近都是农庄,农户们大字不识一个,给起的名儿都简单。
白日里桥上车马来往,没什么出奇,可到了后半夜,桥下那片干涸的河滩便成了京城最有名的鬼市。
叶释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三更以后,明明也没有更夫敲梆子,却不知从哪来的摊贩们一盏一盏点起豆大的油灯,照得河滩上明明灭灭,像落了一地萤火。
眼前倏忽亮起来,叶释一抬头,精神一振,也点亮了手里的提灯,慢步随着人群走了进去。
鬼市里左右看着,竟然琳琅满目。
卖什么的都有:北朔王室私制的皮货、西域来的各色珍奇香料揉成一团、来路不明沾着血迹的首饰珠宝、有些连名都不好叫的药丸,以及各式稀奇古怪的东西,叫人看了毛骨悚然,不知道是骨头、血肉、还是什么不知道的玩意儿。
来的人也杂,有穿戴齐整的贵人扮作寻常客,有拿扇子遮着半张脸的妇人,有披着粗布斗篷的北朔商人,还有一双眼睛四处乱瞟的贼贩子。
鬼市的规矩就那几条:不看人脸,不问来路,不追货底的去处。
灯亮了就是开市,灯灭了就是散场,谁也不知道旁边站着的人是谁。
交易凭暗号,余下各自凭本事去猜。
叶释垂着头,提着一盏灯慢慢往前走。
等她走到桥洞底下的时候,河滩上已经亮得很了。
她穿着一件男式的旧棉袍,脑袋上扣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她皮肤本来就过分白净,临出门时往脸上抹了些黄粉,看上去差别便很大。又把细长的柳叶眉画粗了些,走路时微微躬着背,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跑腿小贩。
她在河滩上转了半圈,才寻到那个说好的摊子。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灯边,缩着袖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叶释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摊上那几件半旧皮袄,像是没翻到想要的,压低声音道:“画眉鸟要换笼子。”
老头没有抬头,只把眼皮撩了一下:“换什么笼子?”
“竹笼换金笼。”
老头听了,站起来,朝身后深处努了努嘴:“跟来。”
叶释捏紧了手里的灯笼杆。她抬头跟着他,沿着河滩往深处走了约莫百来步,在一处堆着烂石料的角落停下来。
老头停住脚,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巴抬了抬。叶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堆石料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皮绳,身形高大,背对着灯光,隐在阴影里。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截枯树的影子。
老头也不介绍,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叶释站在原地,同那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峙了片刻。
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阁下可是那位老板?”
那人没有应声,却从顿了顿,随后从阴影里走出来两步,站到了光下。
他年约三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胡茬许久没刮,下巴上一层青青的短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北朔式短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腰间悬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目光直直地落在叶释脸上,带着静静的疑惑和审视。
叶释脸色忽然一变。
怎么是他!
怎么又是他!
陆破悬也看见了她,心里猛然一震!
即便叶释乔装打扮过,可是熟悉的人细看还是能瞧出来一些迹象的,尤其是陆破悬极擅长识人,能从细节之中判断出是谁。
他事先不知道来的人是她。
他之前跟着那些西域商人做生意,手里头积攒了不少货物渠道,极少见的也是有的。今日听见人传信说,有人想问他手里头的货源,陆破悬想了片刻,还是决定走一趟。
可怎么是叶释?
她不是北朔来的吗?手里头还能缺什么?
陆破悬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来的竟会是她。
他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叶释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成一贯的疏懒,问:“回春堂的叶掌柜?”
叶释也迅速稳住了自己,她把心里那阵惊愕压下去,语气冷冷纠正:“不敢当,掌柜是我家东家,我只是跑腿的。”
她在赌,赌他也认不出她,或者赌他不愿意认出她。
陆破悬看她的动静,没有揭穿她的谎言,既然她要做个跑腿的小伙计,他也不是不能配合,但有些事情他必须问清楚。
他问:“你们回春堂要收雪顶红?”
“是。”
“谁要的?”
“有客人托我家东家代收。”
“什么客人?”
叶释沉默了一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东家没说,做买卖的,不该问的少问。”
陆破悬冷笑了一声:“雪顶红不是什么寻常药材,你连买主是谁都不肯露一句,便想让我给你摸路子?”
叶释不肯接他的话:“这位老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来,难道头一回遇到不肯露买主的买家?你要觉得不妥,不做这门生意便是。”
她说着作势要转身。
“等下。”
叶释停住脚步。
陆破悬看着她定在灯影里的背影,声音放缓了些:“我不是不做你的生意,只是想知道你收这东西是替谁跑的腿,雪顶红这东西看着安神,可配上别的就是杀人的东西,京城鱼龙混杂,你不能怪我谨慎。”
叶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在试探她。她转回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直直地看他:“老板要是担心这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那你更该帮我。”
“这话怎么说?”
“我家东家收这味药,是要拿去交差的。交差还不还得了命,就看这东西能不能按时到。”叶释说,“你要是不肯卖,东家的命就搭进去了。你要是不肯卖给那位贵客,也拦不住他去寻别家。”
陆破悬没有接口。
他注意着她说了“那位贵客”,却始终没有说那是谁。
但在这京城里,能让她这样一个精明的女人亲自乔装来鬼市寻货、又讳莫如深不敢提名字的“贵客”,还能有谁?
盛王。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味雪顶红最终会进盛王府的门。
他忽然不想兜圈子了。
这女人在他面前穿着一身便装、顶着假身份,拐弯抹角地试探他,却始终不肯说她真正要做什么。
“叶掌柜,”他开口,声音低了一些,“鬼市的规矩是不看人脸、不问来路、不追货底的去处,是不错,可我不一样。”
叶释看着他。
“我不常在这里做交易。”陆破悬缓缓说道,“我今日来,是听了你们回的暗号才来的。你若不知道你要这雪顶红做什么、用它来干什么,我随随便便把货交到你手里,日后出了什么事,我担不起。”
叶释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肯伪装是么?
“你方才说你的命系在这东西上。”陆破悬继续说,“可你没有说,这东西到了你手里之后,是用来救人,还是用来杀人。你若答不上来,今夜这桩生意,就当没提过。”
他说完,站在那里,像一截沉默的影子,等着她答话。
叶释看了他很久。
鬼市的灯火在他们身侧明明灭灭,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那声音被河滩上的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凉意:“这位老板,你倒是个怪人,来鬼市做生意,却把规矩挂在嘴边,一口一句问去向。就算你卖给了好人,又能拦着这东西不被人作文章?就算你卖给了坏人,又能笃定他不用去害人?”
陆破悬眉头一跳。
“可我能笃定,若留在我手里,它做不了好事,更做不了坏事。”陆破悬平静道。
“既然你想留在手里,回绝便是,如何今日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