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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流言

    陆破悬一时间有些恍惚,没有答上来叶释的话。

    ——既然你想留在手里,回绝便是,如何今日又来了?

    是啊,如何来了?

    他本可以不来的。孙虎传话进来时,他正想着凉州方向的事,听见有人要收购药材,指尖便顿住了,倏忽间想起了那个回春堂的叶氏。

    他给自己倒了盏冷茶,喝了一口。

    他想起那条小巷里看向他的那双眼,冷冽锋锐,带着恨意。

    于是他来了。

    叶释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道:“既然老板今日没有谈买卖的心思,那我也不多留了。”她说着,拢了拢衣领,仿佛真的要转身离开。

    “我今日来,原是想看看你是谁。”陆破悬开口了。

    叶释的脚步顿了顿。

    “我听说有人要在京城找北朔珍奇药材,满城撒了网,最后捞到我这边上来了。”他说到此处,声音里那点淡淡的、听着不太正经的调子才慢慢收了起来,“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叶释听着,沉默不语。

    叶释没有再追问,她转回话题:“雪顶红的事,老板能帮不能帮,直说便是。”

    他问:“你要雪顶红,做什么?”

    “有人跟我打了一桩赌,月底前弄不到那样东西,我的命就没了。”叶释声音平平的,“我来找雪顶红,不是为了交给盛王,我只是为了给他看一眼,看完还还给你。”

    陆破悬心念一动。

    “还给我?”

    叶释目光坦然,若非一个月之内从娘娘那里拿到雪顶红有些着急,她也不会想到这办法。

    到时候娘娘的药材到了,她还能将雪顶红还回来,两边都有了交代。

    陆破悬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整件事的大概轮廓——盛王召见叶释,不是看她什么香料铺子的生意,而是要借她的手去拿北朔王庭的东西。

    她若拿来,便做皇商,给盛王府供一辈子货;她若拿不来,恐怕就走不出京城了。盛王这是拿她当了一支探路的箭,探到北朔王庭的门上。

    而他要她做的,不是一支箭。

    他想要她做他的同行者。

    “盛王的赌局,你也敢接?”他问。

    “不接还能怎样?他叫我进王府,给我两条路:一条铺着锦缎,一条铺着刀子。我选了那条还能活的路。”

    陆破悬又问:“你拿到药材,交给盛王,你以为他真会让你做皇商?”

    “我不知道。”叶释坦然道,“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盏灯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颊映得明暗分明,目光却亮得很,像旱地上的白水,一眼能看到底。

    “雪顶红,我手里没有。”陆破悬说。

    叶释的目光没有变化。

    “可我有一条路子。”他说,“北朔王庭大药师早年有个药童,后来流落民间,如今就住在京城南郊。他手里积了半匣雪顶红,是当年伺候王庭时私留下的。你要是能找到他,雪顶红的事便有着落。”

    叶释问:“那药童与你有交情?”

    “谈不上交情。”陆破悬道,“我从前在北朔跑商时替他带过几回药,算是点头之交。他那人小心得很,你贸然去找,他未必肯见你。你要去的话,提我的名字,就说——阿史那都叫你来的。”

    阿史那都。

    叶释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不像个寻常商贩。

    他那身气息,那站在灯下舒朗的姿态,还有那不动声色、看人时却像要把人剥开的目光,都太像她见过的另一些人。

    她等着他说。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等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不走吗?”

    她反而站住了不再动。

    叶释语气平静地说:“等到跟我说完话为止。”

    他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叶释问。

    “我笑你胆子大。”他说,“换了旁人知道我要拿她当引线的饵,早该跑了。”

    “我不走,是因为你明知道我在利用你,却还是肯告诉我那药童的下落,你心里想要我拿到雪顶红,比我还要想。”

    这句话叫他无言以对。

    叶释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北朔王庭,你是不是在里面有人?”

    陆破悬缓缓把手拢进袖子里:“你这句话,我不该答你。”

    “那就不答。”叶释也不逼他。

    两人在灯影里又站了片刻。风从河滩上灌过来,把摊贩的灯吹得东摇西晃,有人在远处吆喝着收摊,有人在栏杆边低声交谈。

    陆破悬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钱,这些天一直攥在手里摩挲着,被磨得亮堂堂的。他递过去,说:“拿这个去南郊找一个姓乔的老头,他见了这东西便肯见你,雪顶红的事,他会帮你。”

    叶释伸手接过来。

    铜钱入手微温,是他的一点体温,上面隐约铸着北朔的字样,边缘磨得圆润。

    她没有多问,将那枚铜钱收进怀中。

    “我该走了。”她说。

    “嗯。”

    叶释走了两步,又停住。她回过头,隔着灯火看了他一眼:“你以后要还在京城待着,就小心些。盛王的耳目遍地都是,像你这种人,让他盯上,你没有活路的。”

    陆破悬没有答话。

    那盏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日这人消失在一片昏暗之中。

    叶释心里清楚,他还有所隐瞒。

    那人身份特殊,不属于商城,这种机敏、沉稳、对北朔王庭如此熟悉,还有那枚北朔铜钱,不是寻常人。

    但她没问。

    她与他之间还不到问交情深浅的地步。

    叶释独自走出鬼市时,天色已经泛白。

    她沿着来路走回回春堂后院,进了门,将门栓插好。老魏一直没睡等在后院,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东家,可见着人了?”

    “见着了。”叶释将那一枚旧铜钱搁在桌面上,简单说了一下经过,“南郊有个姓乔的老人家,从前在北朔王庭当差,手里有雪顶红的攒货。那人给了我这枚铜钱当信物。”

    老魏拿起铜钱,在灯下翻看了两下:“东家,恕我多嘴,那人平白给你这么贵重的引见,怕不是没有所求。”

    叶释说:“我自然知道,可眼下我若不去,月底就交不了差,他要有所求,等我活过这个月再说。”

    老魏点了点头:“那明日,我走一趟?”

    “先不急。”叶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盏热茶。

    她捧着茶盏暖了暖手,才慢慢说,“这几日京城里的风声不对,先歇两日再去,免得被人盯上。”

    老魏一怔:“什么风声?”

    叶释没有答话。她不急不缓地把那盏茶喝完了,目光落在窗外的瓮上,像是想着别的事。

    她昨夜在鬼市走了一趟,虽然东西没到手,但已经把路铺开了一半。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回回春堂的同一夜,王氏那几句话已经像滚油一样,泼了出去。

    王氏算得不错:闲话传得飞快。不出三日,满京城便都知道了回春堂那位叶掌柜是什么货色。

    那些话从沈家下人的嘴里传到陪嫁婆子的娘家嫂子嘴里,再从那嫂子的亲眷嘴里传到茶楼跑堂的耳朵里,再从跑堂的口里散出去,像撒了一把种子到风里,落到哪处便能长出哪处的庄稼来。

    “你听说了没?回春堂那个叶掌柜,跟人做生意都是假的,靠的全是攀高枝儿。说是送衣裳送料子,专拣那有门路的送,送完了就顺杆往上爬——周家那个武官小姐,可不就是叫她这么利用的?”

    “真瞧不出来,生得那么清清爽爽一小娘子,竟是这种人。”

    “可不嘛!那大公主也是心善,被哄得还当真去她铺子里看过,啧啧。”

    “她要光巴着公主也就罢了,如今又攀上盛王殿下了——你说她一个开铺子的,凭什么能进盛王府?还不是早就算计好的?”

    “我还听说,她满大街撒铜钱宣扬王爷召见的事,就是怕自己进了王府出不来,才闹得全城皆知。这份心机,想想都可怕!”

    “往后还是别去那回春堂买了,谁知道她那些香粉里头是怎么勾兑的。”

    话越传越毒,越传越离谱。

    到了第五日,又有体面人家的大宅里,太太们凑在一起打叶子牌时低声议论;又有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被人点了一出《狐媚开店》的段子,坐在堂上说了一个时辰。那故事听着像野话,可明眼人都知道影射的是谁。

    这些闲话自然也传到了盛王府。

    韩管事倒没把原话都学上来。他在盛王书房里站着,拣紧要的说了两句:“王爷,外头有人在传回春堂叶掌柜的闲话。说她攀附大公主、巴结王府,是借势上位,心机深重。”

    盛王在案前批一卷公文,连头都没有抬,只“嗯”了一声。

    韩管事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试探着问:“王爷,可要处置?”

    盛王仍没有抬头,手里的笔顿了顿:“处置什么?”

    “这谣言落在王府头上,怕对王爷名声有碍。属下查过源头了,是沈家太太王氏放出来的。”

    盛王这时才搁下笔,抬眼看他:“沈家?”他想了想,那沈家是明珠的娘家。他笑了一声,“知道了。”

    韩管事摸不准他这个“知道了”是哪个意思,不敢多说,应声退出了。

    屋里静下来。盛王伸手端茶盏,喝了半盏,才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王氏,倒会添乱。”

    他没有下令处置。他甚至没有吩咐任何人告诫沈家。可韩管事出了书房,心里总觉得有些发凉——

    以他对盛王的了解,若是王爷还愿意骂两句、罚一罚,那还说明那人在他眼里还算个东西;如今这样不冷不热地“知道了”,只怕沈家的体面,已经到头了。

    盛王确实没有把王氏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那王氏就跟笼子里养的画眉鸟差不多——扑腾着翅膀,自以为能飞出笼子,其实连笼门的缝都找不着。

    她那一两句闲话,别说伤到叶释分毫,便是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他见过叶释在北朔猎场雪地里捅进他肋下的一刀,也见过那女人在他的书房里坐在那里、不露声色地试探他的样子。

    王氏那点算计,放在叶释面前,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盛王觉得好笑。他等着看叶释知道这事后的反应。他猜测她会无动于衷,或者觉得王氏像个笑话。总之她不会生气。

    他猜对了一半。

    叶释听到那些传言,是在三天之后,从周凤嘴里。

    周凤是气冲冲来的。她进回春堂时脸色都变了,把那匹深紫色的料子包袱放在柜台上,说:“外头传的话,掌柜你听说了没有?说你是拿我当梯子使,借着送料子攀上大公主的门路。我和我娘听了,气得饭都没吃。”

    周凤是个讲义气的人,向来心眼也直,没有那么多心思。她与叶释见过几次,知道叶释是一个淡淡的人,不像那些一门心思往上钻营的角色,听了这话便很气愤。

    她心里头且也很记恩,还记得当初是叶释送来的骑装和马鞭得了大公主的赞赏,后来连大公主也亲自来看过。

    周凤心里头还是很明白的,什么叫叶释借着她攀附大公主?叶释又如何知道送来那骑装大公主便一定会欣赏呢?

    指不定叶释不给她送骑装,大公主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

    叶释静静等着她一口气说完,好像也不着急。

    然后才示意她坐下,亲自倒了盏茶推过去:“周姑娘不必气。传这话的人,自有她的报应。”

    周凤接过茶却没喝:“你怎么一点都不气?”

    “气有用的话,我早把京城气塌了。”叶释说,“你回去只管放心,这闲话传不了多久,自会有人收拾她。你且等着看。”

    周凤将信将疑。她道:“我回去跟我爹说了事情的原委,我爹说,要查是谁在背后散布此等谣言,定要向那人讨个说法。”

    叶释说:“不必查了。”

    周凤一顿:“掌柜知道是谁?”

    叶释没答,只问:“这几日周姑娘可听过王氏的消息?”

    周凤想了想:“沈家太太?我娘说,她这几日闭门不出,推说身体不适,连几家的宴请都辞了。”

    “身体不适。”叶释点了点头,“那便让她好生养着吧。”

    周凤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释却没有再往下说,只笑道:“周姑娘今晚留下来用饭吧,我让小厨房做了葱油鸡,你爱吃。”

    周凤知道从她嘴里抠不出更多话了,只得罢了。

    叶释朝门外看了一眼,微微笑了起来。

    王氏倒是会算计啊。

    这条蠢鱼,可赶紧上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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