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4 章 风起
次日,众人从不冻泉兵站出发,向着昆仑山口前进。多杰车速压得比之前更慢。碎石路面渐渐化为细沙,车轮数次打滑。放缓速度,大半是因为风。
风从清晨便开始涌动。起初只是微风,草地上那些百年才长高数厘米的低矮植被,轻轻晃动。
越往深处走,风势越猛。上午十点,狂风已经推得车身微微摇晃。
“这风不对劲。” 多杰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可攥着方向盘的指节已经泛白。
“哪里不对?” 沈若挪到前排。
“唐古拉的大风我见得多了。” 多杰盯着前方两道车辙,“但这股风走向反常,自山顶向下倾泻。正常高原风,都是顺着山谷向上抬升。”
林北辰望向车外。天幕的蓝色被稀释,化作一层薄而半透的膜,笼罩整片山野。膜下有东西在缓缓游动,不是云,是一团团无形的灰影,自山顶向着山谷缓缓压来。
“你们看天上。” 林北辰低声开口。
所有人抬眼。
苏青瓷最先察觉异样,瞳孔微微收缩。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空气,好似在触摸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空气里有东西。” 她说。
“是什么?” 秦暮脸色愈发苍白。
苏青瓷没有立刻作答,指尖继续在虚空轻扫,忽然猛地收回手,动作迅疾。
“是禁忌。” 她开口,“和我以往见过的所有禁忌都不一样。”
“差别在哪?” 沈若追问。
“它没有实体。” 苏青瓷缓缓道,“其余禁忌,哪怕是虚体类,也会依附某种载体,一面镜子,一棵树,一团浓雾。可这一个,我什么都触碰不到。如同风,无处不在,却无处可寻。”
他们在山坡停下车子。多杰说前路已经被风吞噬。林北辰下车,一眼便看清景象。
前方两百米,碎石路面凭空消失。地表碎石仿佛被一股力量一扫而空,露出底下黑色土层,地面布满密密麻麻两厘米深浅的凹坑。
像是一场手指雨。无数无形的手指自天穹垂落,同时戳向大地。
“是风刮出来的?” 秦暮蹲下身,指尖轻触坑洞边缘。
“不是普通的风。” 扎西也下车,凝望片刻坑洞,抬眼望向主峰方向,“是‘它’。”
“它?”
扎西没有多解释,从牛皮袋取出爷爷的笔记本,递给林北辰。书页上画着一幅简陋素描,是一道漩涡,不属于水流,属于风。
素描旁写着一个藏文,扎西用铅笔标注读音:rlung-bcu。
“译作‘风之十’。” 扎西解释,“唐古拉的风分十重。前九重,都只是自然之风。第十重,便是‘它’现世。”
“它到底是什么?”
“不清楚。爷爷只写下一句,遇上第十级风,立刻折返,不可向前。凡是执意进山的人,” 扎西顿住,话卡在喉咙。
“进山之后会怎样?”
扎西长久沉默。狂风呼啸,灰影铺满整片天幕,世界褪去色彩,万物蒙在一层均匀灰暗之中,没有光影分界。
“向前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良久,他低声说出。
抉择摆在眼前:继续向前,或是折返。
后退是稳妥的选择,回到兵站等候风势消散。扎西说唐古拉的大风通常持续不久,短则半日,长则两三天。若是第十重风,持续时间会更久。
“我们不能等。” 沈若摇头,“林书白是否还在山中尚且未知。一旦‘它’彻底苏醒,每多一日,危险便加重一分。”
“可第十级风……” 扎西试图劝阻。
“你爷爷亲身遇见过第十级风吗?” 沈若忽然问。
扎西一怔。“没有。但他听过传闻。是我太爷爷亲历的。当年一行三人进山,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
“太爷爷怎么活下来的?”
“拼命逃。在第十级风里奔逃一日一夜,从山坡滚落。等他跌到半山腰,风骤然停下,捡回一条性命。一同进山的两个同伴,再也寻不到踪迹。”
四下陷入死寂。狂风持续撞击车身,每一次呼啸,都推着车子微微平移。拳头大小的石块,在地面被风掀得弹跳翻滚。
“我有个想法。” 苏青瓷忽然开口。她一直安静坐在车里,此刻抬眼,“我先独自前去探查。”
“探查?” 秦暮皱眉。
“我的感知,可以远距离探测禁忌结构。哪怕只捕捉到一丝线索,我们就能摸清它的位置与形态。”
“太过凶险。” 沈若蹙眉。
“比起所有人一同闯入,风险更小。” 苏青瓷语气平稳,“我的感知范围六百米。”
林北辰看向她。她神色依旧淡然,眼底却亮着一层光,是下定了决心。
“我跟你一起。” 林北辰开口。
“你?”
“我的金页可以感知禁忌。两个人,总比单独一人稳妥。”
沈若静静注视林北辰,目光从额头缓缓落到下颌,确认他不是一时冲动。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务必小心。”
两人推开车门,狂风瞬间扑面而来。
林北辰第一感受是刺骨的穿透性寒意。不是冬日包裹全身的冷,是无数冰针,顺着每一处毛孔钻进躯体。
他拉紧高原冲锋衣的领口,扣紧魔术贴,风依旧钻进来,像渗透一般,穿过布料缝隙,渗入皮肤。
苏青瓷走在他旁边,没穿冲锋衣,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
“感觉到了吗?” 她问。
“感觉到了,” 金页在胸口发热,那种热不是暖,是警告。
“六百米,” 苏青瓷停下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测距仪,“从这里开始,我应该能感知到一些东西了。”
她闭上眼睛,林北辰站在旁边不出声。他学会了保持安静,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偏差。
风在吹。奇怪的是,往前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风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呼呼的风声,变成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蜂巢藏在风里,成千上万只看不见的蜂在里面振翅。
林北辰捂住耳朵,但嗡鸣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它从地面传上来,通过鞋底、脚掌、小腿骨头,一直传到头顶。
大地在震动,非常轻微。但守禁人的感知放大了它。二十赫兹左右的低频振动,人耳听不到,骨头能传导,让内脏泛起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
“它在叫,” 苏青瓷突然开口。她仍闭着眼。
“谁在叫?”
“唐古拉山,” 苏青瓷说,“这座山是有意识的。”
林北辰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山有意识。守禁人的卷宗里记载,强大禁忌盘踞之地,会滋生地脉意识,如同一场漫长的梦。这座山在千年风雪、裂隙与足迹里沉睡,慢慢生出念头。它没有复杂的逻辑,只存本能,冷、饿、痛、怒。
唐古拉山的念头,此刻正在叫。它感觉到了他们,四个守禁人,闯到了它的躯体之中。
感知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苏青瓷睁开眼的时候脸色很白,不是高原反应的白,是空的白,像感知耗尽。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说。
“什么东西?”
“漩涡,” 苏青瓷说,“和扎西爷爷画的一样,一个风的漩涡,但不是真正的风。漩涡中心不是风眼,是 ' 无',一个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没有空间的地方。”
“没有空间?” 林北辰没听懂。
“想象你站在一个房间里。四面墙、天花板、地板都在你面前,你能看见它们,但伸手去摸,手穿过去了。漩涡中心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看起来有,其实没有。”
“那岂不是,”
“对,” 苏青瓷点头,“在漩涡中心的东西你碰不到它,但 ' 无' 能进入任何 ' 有' 的缝隙。”
林北辰沉默了。一个由 "无" 组成的禁忌,你碰不到它,它能碰到你,能进入身体、意识、记忆,因为那些都是 "有"。
“那个在风里的东西,” 他慢慢地说,“是一个 ' 无' 型的禁忌?”
“可能是,” 苏青瓷说,“比那更复杂。我感知到的只是外围,漩涡中心我感知不到,那里太空了,我的能力失效。”
“那我们怎么办?”
苏青瓷看着他,做了一件林北辰没预料到的事,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翘,像她在困扰里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我们进去,” 她说。
“进去?”
“对,” 苏青瓷说,“既然我的感知在 ' 无' 里失效了,那就不用它了,用别的。”
“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答,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风在她身后呼啸,灰色的影子盖住了天空,整个世界变成黑白。
在风的深处,在灰影的深处,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形状。苏青瓷说了那个东西没有形,但他确实看到了。它很大,几乎和整座山一样大,在风里移动,像条看不见的河。
然后它停了。林北辰猛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不敢再看了,那个形状停下的位置正是苏青瓷描述的漩涡中心的方向。它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