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3 章 进山
清晨的西宁,海拔两千二百米。
林北辰醒来,胸腔里浮起一种异样的空浅。没有头痛眩晕,只是每一次吸气,都像抓不满一捧空气,高原反应悄无声息地来了。他捧起冷水泼在脸上,走下楼。
扎西已经坐在大堂,桌上摊开一张巨大手绘地图,四角用茶杯压住。
看见林北辰,他抬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路线在纸上蜿蜒盘曲,每一处转弯旁都写着藏文,标注地名、海拔,还有潦草的警示:此处风烈,夜有狼。林北辰一字不识,扎西便指尖逐一点过去。
“这里,” 扎西点住一个圆圈,“我们在此换马。车子开不到主峰,最后三十公里,只能骑马。”
“马?” 林北辰略感意外,他本以为余下路程徒步。
“只能骑马。” 扎西重复,“唐古拉的陡坡,人脚踩不住碎石。唯有马蹄能扒住松动的坡面。”
他语气平静,可落在地图上的食指,正微微发颤。不是冻的,是心底绷紧的紧张。
“你上过山?”
“没有。是我爷爷走出来的路,全部记在笔记里。” 扎西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晨光落在那块深褐色螺旋烙印上,像一只闭合的虹膜。“他说,等我准备好了,再上山。”
“那你现在准备好了?”
扎西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你们缺向导,而世上只有我认得这条路。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准备好了。”
物资采购耗去整整一日。高原之上,连抬手走动都要省着消耗体力,所有人动作都放得缓慢。
清单密密麻麻:牦牛绳,冰爪,高压锅,防风火柴,红景天,压缩饼干,睡袋,氧气瓶,医疗包,静力绳,冰镐,对讲机。
“这些东西,体量不小。”
“所以还要换车。”
原先那台越野车底盘太低。扎西说进山的路本是古河床,千年前冰川融水冲刷而成,矮底盘的车开进去,不出半小时底盘就会被乱石磕碎。
沈若联系了高原这边守禁人的联络点。这片土地的情报网藏在普通人之间,看小卖部的老人、做饭的妇人、放牧的牧民,他们没有禁术,却长着眼睛,记着山里所有异动。
正午时分,一台军绿色陆地巡洋舰停在旅馆门前。
开车的藏族汉子名叫多杰,藏语意为金刚。皮肤晒成深褐,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巴掌拍在扎西肩头,力道大得让扎西身子一晃。
“扎西小子,好久不见。你爷爷若是知道你终于上山,在天之灵该欣慰。”
扎西低下头,没有应声。
多杰是扎西爷爷的旧友,家族在山脚下定居五代。世代都和守禁人往来,他们不懂禁术,却会把山中见闻以藏文记录,收进经书柜。那些旧卷,年代甚至比协会存档还要久远。
“三天。” 多杰普通话不算流利,抬手比划,“西宁到山脚,路途难行,你们要有准备。”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启程。
五个人:四个同伴加多杰。扎西坐在副驾,怀里紧紧抱着牛皮袋,爷爷的笔记本就安放在里面。三十年前,老人正是带着这本笔记进山。本子留存至今,人却永远留在了山里。
车子驶出西宁,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晨雾弥漫。
林北辰靠在车窗。这座城市陌生的轮廓,反倒让他心绪沉静。在白杨巷,他永远背负着一重又一重身份,沉甸甸压在身上。此刻,那些重量仿佛被晨雾隔在了千里之外。
思绪飘回白杨巷。秦昭应该已经开始巡逻,她习惯凌晨四点绕巷子走三圈。方婉如在检查禁仓封线。白露陪着周恒远数秒,只要有人陪着,他的计数就不会中断。
心底忽然漫开一阵想家的念头。不是抽象的念想,是一件件具体细碎的事物。王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老槐树叶片沙沙作响,午后斜斜铺在青砖上的阳光。
“在想什么?” 沈若不知何时坐到他身侧,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白杨巷。” 林北辰如实回答。
沈若没有说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脑勺,动作很轻,仿佛掸去一层不存在的尘土。
林北辰鼻尖一酸。不是痛哭的酸涩,是心事被人看穿、妥帖接住的暖意。如同长久坐在黑暗里,有人推开门,一束光落下来,照亮脚边。
他侧过头,假装望向窗外掠过的旷野。
三小时后,地势陡然抬升。海拔一路向上,两千八,三千,三千五,像是坐在一架无法升空的飞机里。
秦暮已经拿起便携氧气瓶,对着鼻腔轻喷一下。
“要不要试试?” 林北辰看向他。
“不吸不行。” 秦暮把氧气瓶递过来,“三千米之上人人都会缺氧,只是反应轻重不同。有人仅仅气喘,有人直接呕吐昏迷,肺水肿说来就来。赌不得,先吸氧稳妥。”
林北辰接过,对着口鼻喷了一口。一股凉意直冲颅顶,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缓缓撑开紧绷的肺叶。
多杰从后视镜看过来,笑着说了一句藏语。扎西翻译:“他说昆仑山口有兵站,能补给氧气、热水,还有方便面。”
昆仑山口,进藏必经之地,海拔四千七百米。林北辰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海拔不足百米。
“会头疼。” 沈若低声提醒,“山口风极强,含氧量只有平原一半,绝大多数人到这里都会恶心、头胀。”
“你呢?”
“我没事,来过高原很多次。”
语气平淡。林北辰心里清楚,这份适应不是与生俱来,是数十年守禁任务,一次次扛过头痛恶心硬熬出来的。适应不等于舒适,只是学会在巨大不适里,依旧稳住心神做事。
午后,车子抵达格尔木,青藏公路的起点。再往前,便是真正的高原险地。
他们在镇上一家川菜馆停下吃午饭。店里只有六张桌子,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褪色菜单。
老板五十出头,四川人,一道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笑着说是早年在冰原摔出来的伤。后来多杰才悄悄说,那是冰舌划开的伤口,冰刃锋利如刀。
“去唐古拉山?” 老板一边上菜,随口问道。
“嗯。” 沈若应声。
老板没有多追问。端上来的菜全是重油重辣,高原上辛辣食物能促进血液循环。
“多吃点。” 老板淡淡开口,“上了山,就吃不到这些了。山顶没有川菜馆。”
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却让几人都安静下来。他们奔赴的不是景区,不是一趟拍几张照片就能返程的短途旅途,是扎西爷爷笔记里,那片风中藏着异物的禁地。
林北辰夹起一筷子麻婆豆腐。花椒的麻意先在舌尖炸开,紧跟着一丝淡淡的回甜。他细细咀嚼,刻意记住这份滋味:豆腐的嫩,花椒的麻,老板端盘时微微颤抖的手,他右手中缺失的半截手指。
心底隐隐预感,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很难再吃到这样寻常温热的饭菜。
离开格尔木,路面彻底变了模样。柏油路过渡成碎石,再变成土路,到最后,只剩两道深深的车辙,向着戈壁深处无限延伸。
多杰把车开得极稳。林北辰推开一条车窗缝隙。高原空气稀薄,阳光化作一束束金色光柱,直直砸向大地,肉眼清晰可见。风尖锐凛冽,呼啸声笔直向前,像一支飞驰的标枪,飞出很远,而后骤然断裂。
坡顶立着一块铁皮路牌,漆面剥落大半:不冻泉兵站,前方十五公里。
“还有多久?” 秦暮脸色发白,指尖不停轻颤。
“明天中午抵达昆仑山口。今晚暂住兵站。”
兵站不是旅馆,简陋,但足够安全。在高原,安全永远排在舒适前面。
傍晚,一行人抵达不冻泉兵站。名字取自附近一处泉眼,哪怕零下三十度的寒冬,泉水依旧不会封冻。牧民说这是神泉,士兵只说是泉眼够深。
一排平房,军绿色墙皮大片剥落。几名年轻士兵看见多杰的车,一个小伙子快步跑来帮忙卸行李。
“多杰大叔,又上山?”
“是啊,带几位朋友去唐古拉看看。”
“唐古拉山……” 小伙子轻轻摇头,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那地方风凶,千万小心。”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眉头紧锁,像是硬生生咽下了半句未说出口的话。
当夜宿在兵站。条件比预想要好,有电,有热水,能躺到床上。
林北辰躺在床上,听屋外风声。
格尔木的风干燥,刮在脸上如同砂纸打磨。这里的风更尖锐,穿过平房缝隙,持续发出细碎的啸响。
他辗转难眠,并非风声扰人。黑暗之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落在身上。
很淡,却清晰。不是肉眼的凝视,是感知层面的触碰,属于禁忌独有的气息。
他想起扎西爷爷笔记里那句记录:风里藏着东西。
或许,不是风里面藏着它。风,本身就是它。
林北辰闭上眼,试着放松心神。
下一刻,他听见了。
风声的缝隙间,漏出一道奇异声响。不是人类言语,也不是野兽嘶吼,是空气本身的低频震颤,仿佛遥远的彼方,有某种存在,跨越距离,在呼唤。
林北辰猛地睁眼。
房间空空荡荡,只有自己起伏的呼吸与心跳。那道呼唤绝非错觉。
身为守禁人,在四千多米海拔的兵站,他触碰到了回应。
像是他感知到它的一刻,它同样捕捉到了他。
它在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