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应该是她在陆家过得第一个生日,也是最后一个生日。
尽管和陆家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家里也有她割舍不掉的人。
亮亮,赵红梅,老爷子,就连之前跟她不对付的小燕儿,平心静气的好好相处下来,她也觉得小燕儿人挺不错的。
既然要走了,也需要好好道个别。
原身在陆家的时候,接受了陆家人的照顾,她想借着这个机会,送给陆家人每人一份礼物。
是礼物,也是一份念想。
等以后她走了,沈蓉蓉回来,陆家人不放过她,想要翻旧账,这些礼物,这些念想,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让陆凛川看在礼物的份儿上,放她一条生路。
姜秀又去了黑市。
临近年关,黑市明显比平时人更多。
附近村庄的人,背着竹篓卖鸡蛋,卖自己家里养的鸡,卖白菜萝卜,卖了钱换盛老人的药、小孩的衣服,规定是规定,日子是日子,这几天连联防队都不往这边巡逻了。
联防队也要过年吃饭。
她要找王欣,之前王欣做生意的几个地方都没有见着他的身影。
问了好几个人,最后才在巷子最里边见到了被人群围住的一男一女。
大家都在哄抢肉票,男人看着眼熟,和王欣五官有几分相似,估计就是王欣他哥王五。
可是跟在王五身边的,却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短发女人。
女人收拾得干脆利索,可以同时和四五个人一起做交易,收钱,给票,一点都不乱。
买到票的人都笑盈盈走了。
姜秀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直到两人忙完了,她才走上前去跟王五打招呼。
“你就是王五吗?”
王五看着面前的女人,穿着体面厚实的棉袄,一点都不显臃肿,脚上穿着光亮的皮鞋,头发明显是烫过的,皮肤白皙,谈吐不凡,【表情】【表情】脑子转了好几圈,都没能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认识这么漂亮的女人?
“姐,你是想找我的吧?这次想要换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表情】【表情】可这声音……却是从王五身边的女人口中说出来的。
姜秀不可置信地看着【表情】短发女人,“你是……王欣?”
王欣竟然是个女人?
王欣爽利地笑道,“姐,女人出来闯生活不容易,我也没想骗你,本来我哥出来之后,我就想找你,可又怕影响你生活。”
上次帮姜秀演了一出私奔大戏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姜秀心里还挺内疚,如果不是王欣帮助自己,也不会差点被陆凛川拘留起来了。
“先不说这个,我请你们吃饭。”
姜秀大手一挥,【表情】和王欣,王五兄妹俩一起到了国营饭店,因为想要谈事情,就专门找了个包间。
大荤的菜点了一桌子,把王欣和王五两人都看的连连摆手,“这么多,咱们吃不完的。”
姜秀给两人递筷子,“先吃再说。”
王五和王欣两人性格也干脆,埋头吃饭,这个时候京市里没有饿死人的事儿了,可肚子都却油水,能吃一顿肉菜,简直就跟过年一样。
“姐,你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就尽管说!我们能办到的,就立刻办,办不到的,就想办法给你办!”
王五也是性情中人,拍着胸脯跟姜秀保证道。
姜秀也知道王五的性格,上次王五被抓,也是王五为了兄弟义气,替别人顶的罪,只因为那个人家里过得比他日子过得还要苦,那人如果别抓了,家里刚满月的孩子,躺床上的老娘,还有吃药的老婆,就都活不了了。
“我要的东西都很简单,我写了个字条,你们帮我按照字条上的东西去办吧。”
王五上过扫盲班,认识字儿,在杏花胡同里讨生活的人,都得识字儿。
看了单子上的内容,大部分都是药材。
什么人参,燕窝,三七,白草,这些东西一般药店也能买得到,就是有很多东西,一个药店买不齐全,得跑好几家。
这应该就是姜秀找他们买这些东西的原因了。
陆家要家底有家底,要门路有门路,社会物质资源都比她想象的要好,她能送的礼物很有限。
所以,她要送的,既要体现自己的心意,更要对陆家每一个人都有用。
她先把药钱给付了。
付完钱之后,就又成了穷光蛋。
穷光蛋就穷光蛋吧,反正自己现在吃住都在陆家,基本上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过了腊八就是年,姜秀为了过年的时候能有两天排班时间,就跟护士长说,多给自己排夜班。
谁料,护士长却告诉她,“排什么夜班?这里是医院,又不是吃人的资本主义工厂!过年的时候怎么安排你们每个人休息,是我的事儿,你们都不用操心,肯定都能安排的过来,不用因为过年想休息,就提前加班,天天这么加班,人要熬出毛病的!”
习惯了大夜班连轴转的姜秀,再一次被老一辈子人对待加班的态度所折服,由衷地念叨了一声,“社会主义好啊!”
这才是真的把人当人看,把人当人用。
之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又怕护士长是看在陆家的面子上,故意给她走后门,行方便,她还专门问了身边的同事们,知道往年也都是这么排班的时候,这才放心下来。
真怪不得老一辈的人生育率这么高,生育愿望也强烈,虽然生活条件没有后世那么好,但不用加班,有时间,日子过着有奔头,谁不想多生孩子?
陆凛川最近一段时间很忙。
越是到了年关,安全任务就越重,他已经连续三天都在团里坐镇,部署安全卡点,命令和反馈团里的各种事项。
开不完的会,操不完的心。
凌晨一点了,勤务员抱着大人小臂那么高的一堆信进来,“团长,这是你的信件!”
其实也不全是陆凛川一个人的,还有一些群众和各个单位寄来的感谢信。
陆凛川摁灭了一根烟,“放这儿吧,一会儿我就看。”
房间里生着炉子,勤务员路过炉子的时候,看到炉子上的水开了,想要顺手把炉子风口盖上,谁料人刚一蹲下来,抱在怀里的信哗啦一下掉在地上。
还有两封信掉进了炉子旁,火苗一下子就着了起来。
“哎呀,信!”
勤务员吓得赶紧用手去拿烧着了的信件,还是陆凛川用水杯里的温水,半杯水泼上去,火苗才被熄灭了。
“信烧了,可以按照备忘录,找回原单位或者地址,打电话,或者寄信回去问清楚内容,可你刚才手伸进火了,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陆凛川虽然是批评勤务员的话,可勤务员却觉得很暖心。
自己在家里的时候,做错了事,爹妈都要拿棍子打他的,也就团长和部队里的战友们会包容他,爱护他。
“我是怕耽误了团长的事儿。”
他惭愧道。
陆凛川叹气,“你要是受伤了,我更耽误事儿,在我这儿,人最重要,东西都是次要的,懂吗?”
说着,手里已经打开了一份被烧了一半儿的信件。
信封上写着,寄信地在秦岭的一个村子。
这个地方,正是上次他们送医疗物资的地方。
信里就是一些感谢的话,随便看了一眼,就连同被烧焦的半张纸,往桌子上一放。
“陆团长,您家家属来了,说是给您送衣服。”
屋外,有人报告道。
陆凛川随口应了一声,“让进来!”
姜秀穿着厚实的棉袄,手里背着个提包,从外面走进了来。
“大哥,妈让我给你送点衣服,白天就该来的,但白天上班有点晚了,我就趁着下夜班来了。”
她以为自己把东西放在传达室,就能走了,也没想到,值班室的人竟然会直接带着她进来陆凛川的办公室。
陆凛川也好几天没见姜秀了,外面那么冷,她专门跑一趟,也不容易。
给她倒了热水,问,“家里都好吗?”
姜秀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好,都好,就是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陆凛川抬手看了眼腕表,“今天就回吧,你等我一下,我把这些信看完,咱俩一起回去。”
“行!”
姜秀答应下来,屋里另外两个勤务员看到团长家属长得这么漂亮,皮肤白白的,眼睛跟葡萄一样,又圆又亮,说话声音也甜丝丝的,又是给姜秀添水,又是问姜秀冷不冷。
殷勤的样子,就连陆凛川都看不下去了。
“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他都嫌这俩人丢人。
勤务员这才走了。
办公室里就剩下姜秀和陆凛川俩人,姜秀本来就对陆凛川心有怨念,她知道他很优秀,也知道他以后会很有成就,可他也骗了她,让她吃尽了苦头。
明月高悬,独不照她。
今天如果不是赵红梅让她来,她是说什么都不会来,更不会主动在她面前出现的。
可在陆凛川看来,姜秀应该已经想通了。
留在陆家有什么不好?陆家的条件,不比外面的条件好?
明远不在了,陆家也有义务照顾她们母子俩。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有点过于安静,只有陆凛川沙沙发看信件的声音。
姜秀觉得实在尴尬,于是提出,“我帮你拆信吧。”
说完,又怕他以为自己是故意接近他,或者是想要窥探什么军中机密,赶紧解释,“我就想快一点,这都挺晚的了,我想快点回家。”
陆凛川并没有表现出不悦,甚至还把办公桌上的信往她面前推了推,“嗯,你拆吧。”
能让她帮忙的事儿,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但是对姜秀来说,拆信却很稀奇。
因为她上学的时候,手机各种社交软件都很方便,百家齐放,老师只讲了这么写信,寄信,但是还没有跟谁真的寄过信,更没有收过谁的信。
姜秀看着信封上各式各样的邮票,又看看信封里拆出来各种各样的信纸,信纸上又有各种字迹,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坐在桌前,拿着纸笔写字的样子。
桌子上还有半张烧焦了的信,她拿起来随便看一眼,第一眼,上面全是场面话,感谢的话。
可翻到第二页,介于烧焦和没有烧焦的中间部分,隐约显现出用钢笔写的一个地址。
地址她不熟悉,但人名她很熟。
沈蓉蓉。
沈蓉蓉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