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后排的角落。
“既然今天有新同学来，那就……由我们的新同学，先来做个示范吧。”
唰——！
全教室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射向了顾溪。
带着审视，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一个当红的大明星，来大学课堂上，被国内表演界的泰斗当场点名，要求“一秒入戏”。
这要是演砸了，那可就有意思了。
顾溪心里咯噔一下。
她来是想当个透明人听课的，不是来当教学案例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郑岚，郑岚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用口型对她说：“去吧，听魏老的。”
顾溪没办法，只能站起身，摘掉帽子，露出一张素净却依旧美得惊人的脸。
走到讲台前，她对着魏老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的学生们发出一阵极低的惊呼。
屏幕上见惯了，可这么近距离地看，冲击力还是太强。
那张脸小得只有巴掌大，五官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皮肤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白得像瓷。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已经是一道风景。
“魏老。”顾溪的声音很轻。
魏老点了点头，表情依旧严肃。
“我给你一个场景，国外一部很有名的电影，女主角送她的爱人上战场，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他看着顾溪的眼睛。
“我要你演出，送别之后，她独自一人回到空无一人的车站，那一刻的悲伤。”
没有对手，没有台词，甚至没有具体的调度。
只有一个情境。
最极致的生离死别。
台下的学生们屏住了呼吸。
这个题目太难了。
悲伤分很多种，嚎啕大哭、默然垂泪、歇斯底里……哪一种才是“最真实”的？
一个叫李萌的女生坐在第一排，她算是班里的尖子生，此刻心里却在暗自嘀咕。
这种情绪戏，最考验演员的共情能力。
顾溪……她这么年轻，长得又这么漂亮，人生应该一帆风顺吧？她能理解这种绝望吗？
顾溪站在台上，听完题目后，沉默了几秒钟。
她能感觉到台下几十道目光的重量，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冒汗。
但她更清楚自己今天的目的。
她要把自己最真实的问题，暴露在魏老面前。
顾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属于顾溪的，清澈、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空洞、茫然，带着刚刚经历过巨大冲击后的失焦感。
她站在原地，仿佛还置身于喧闹的站台，耳边还回响着火车的轰鸣和人群的嘈杂。
她的身体有非常细微的晃动，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地扫过空荡荡的教室，就像在寻找一个刚刚消失的身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出一个名字，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右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坠落在地。
无声无息。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么站着，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那不是表演出来的悲伤。
那是一种……从身体里自然流露的，巨大的、无法排解的绝望。
台下，鸦雀无声。
之前心里还有些嘀咕的李萌，此刻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看不见什么精湛的演技，她只看见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女人。
这就是……影后的实力吗？
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灵魂的共鸣。
她让你相信，她就是那个人。
台上的顾溪，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抬起手，想要擦掉眼泪，可那只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声音。
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恸，却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教室。
“停。”
魏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顾溪的肩膀还在颤抖，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一片茫然，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她看着台下的众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紧张，又变回了那个会害羞的顾溪。
台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开始鼓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那些年轻的演员们，此刻看着顾溪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好奇、审视，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佩。
之前在屏幕上看，总觉得隔着一层，没有直观的感受。
现在，面对面地看着一个只比她们大两三岁的女孩，在短短一分钟内，展现出了她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境界，这种冲击是颠覆性的。
原来，演技的差距，可以大到这种地步。
顾溪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站起身，又对着魏老鞠了一躬，然后默默地走下台，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魏老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他知道顾溪的问题在哪了。
就像她自己担心的那样。
太好了。
标准，完善，无懈可击，教科书级别的表演。
但也因为太“好”了，反而少了一点东西。
一点点……属于人的，不可控的，粗糙的“灵气”。
“都看到了？”魏老转身面向学生们，“这就是一个成熟演员的基本功，你们觉得她演得怎么样？”
李萌第一个举手，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激动：“魏老，太好了！我……我完全被带进去了，我刚才真的觉得，她就是那个送别爱人的人，那种绝望感，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没错，她让你相信了。”魏老点点头，“这就是信念感的力量，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们只看到了好，有没有人看到问题？”
问题？
学生们面面相觑。
这么牛的表演，还有问题？是我们不配看出来吗？
魏老没有为难他们，而是开始复盘顾溪刚才的表演。
“从技术层面看，顾溪的表演，可以打99分。你们看她情绪的建立，从睁开眼那一刻的失焦，到寻找，到失望，再到第一滴泪的滑落，整个节奏控制得堪称完美。”
“她的身体语言，细微的颤抖，想抬又无力的手，最后那个蹲下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服务于人物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