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你们现阶段来说,能做到她的一半,就已经非常出色了。”
魏老先是把顾溪的表演当成范本,给学生们仔仔细细地拆解了一遍。
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很多人都在拼命记笔记。
“但是,”魏老再次转折,“你们要记住,天赋很重要,但永远不要把一切归功于天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的顾溪。
“顾溪已经拿到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奖项,她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和你们一起上课?”
“因为她知道,表演这条路,没有终点。她遇到了瓶颈,所以她回来,回到最基础的地方,寻找答案。”
“你们有她这样的成就吗?没有,那你们有什么资格松懈?有什么资格抱怨练习枯燥?”
魏老的话不重,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学生的心上。
他们看着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人家已经是影后了,还这么拼。
自己呢?还在为早上起不来练晨功找借口。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天赋,更是这份态度。
接下来的半节课,魏老没有再让其他学生练习。
他开始针对顾溪刚才的表演,讲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顾溪,你的表演,像一篇格律工整、对仗完美的满分作文。但最好的诗,往往是带一点瑕疵的,是‘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一个‘敲’字,才有了意境。”
“你的悲伤,是标准答案式的悲伤,你演活了‘悲伤’本身,却没有演活‘那个特定情境下,独一无二的她’。”
“那个她,在送别爱人之前,是不是和他吵了一架?她此刻的悲伤里,会不会掺杂着一丝悔恨?”
“又或者,她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女人,她答应了爱人,会好好生活。所以她流泪的时候,会不会又带着一丝倔强,努力想笑一下,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再或者,她是个有点小市民气的女人,在巨大的悲伤里,她脑子里会不会闪过一个念头:家里的水龙头是不是没关好?”
魏老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顾溪的心上。
她一开始还只是认真地听,听到后来,眼睛越来越亮。
她感觉自己脑子里那层厚厚的、坚硬的壳,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在追求“纯粹”的情感,认为演悲伤,就不能有杂念。
但人,本身就是矛盾和复杂的。
一个再伟大的人,在最神圣的时刻,也可能会想打个嗝。
一个再悲痛的人,在最绝望的瞬间,也可能会被路边一只小狗吸引一秒钟的注意力。
这些“不合时宜”的杂质,这些“不完美”的瞬间,才是构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关键。
演戏,不是要做完美的自己,更不是要成为一个完美的角色。
而是要去“生活”!
活成另一个人,一个有好有坏,有高尚情操也有卑劣心思,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也会在不经意间闪光的,普普通通的人。
下课铃声响起。
魏老合上教案:“今天就到这里。”
他话音刚落,顾溪的座位瞬间就被包围了。
“顾溪学姐!你刚才太厉害了!”
“学姐,能给我签个名吗?”
“学姐,你刚才那个情绪是怎么酝酿的啊?有什么诀窍吗?”
一群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弟弟妹妹,此刻全都化身成了狂热粉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溪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只能笑着应对:“没什么诀窍,就是多练习……”
“让一让,让一让!”郑岚及时出现,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把顾溪从人群里解救出来,“都干嘛呢?下课了还不去吃饭?想留下来加练啊?”
学生们一听“加练”两个字,顿时作鸟兽散。
郑岚拉着顾溪,哭笑不得:“感觉怎么样?我们学校的学生,热情吧?”
“太热情了。”顾溪心有余悸。
她跟着郑岚往外走,刚到走廊,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小甜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个截图,和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包。
截图上,是微博热搜榜的榜首。
#顾溪现身华影表演课#【爆】
顾溪:“……”
她前脚刚踏出教室,后脚就上了热搜?
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别管那个。”郑岚看了一眼,“先去魏老办公室,他让你过去一趟。”
魏老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很安静。
一进去,就是满屋子的书香和淡淡的茶香。
魏老正坐在书桌后,慢悠悠地沏着茶,看到她们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溪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想明白了?”魏老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开口问道。
顾溪捧着温热的茶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好像明白了点,但又很模糊。”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说,“我以前觉得,演戏就是把自己变成角色,体验她的喜怒哀乐。但今天听您一说,我感觉……是不是应该反过来?”
“哦?”魏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怎么个反过来?”
“不是我变成她,而是……让她在我身上‘活’一次。”顾溪斟酌着词句,“我不需要去设计她的悲伤应该是几分,她的笑应该是几度。我只需要去构建她的人生,她的性格,她的习惯……让她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然后,把这个‘人’,扔进剧本的情境里,看她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
“她可能会哭,也可能会笑,甚至可能会做出一些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那些,才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反应。”
顾溪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魏老,生怕自己理解错了。
魏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孺子可教。”
他看着顾溪,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花个一年半载才能想通这个关节。没想到,一点就透。这天赋,不服不行。”
顾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是魏老您讲得好。”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魏老摆摆手,“想通了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这需要大量的观察、体验和思考。你接下来,怎么考虑的?”
顾溪坦然道:“我想先在学校学习几天,不知道可以吗?”
魏老求之不得,其实按照顾溪现在的头衔和能力,当个挂名教授也是可以的。
但是因为她确实太忙了,这几天空闲还是因为那两部戏没谈好,要不然她一点时间都没有。
所以只能趁着这几天来多听听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