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次见到这个鱼仔，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没什么攻击性，瞧着完全是个混迹街头的底层古惑仔。
不过是个心善的古惑仔。
可这一次，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刚才的鸭舌帽在逃跑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男人额前略长的碎发凌乱飘落，却遮不住那一对闪着寒光的双眸。
那道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昏暗光线，将他本就利落的下颌线勾得越发清晰，漂亮的眼尾锋利如刃，换了个人似的，像把终于出鞘的短刀，带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危险。
宝芝眨了眨眼，默默抱紧怀里的书包，眼睛不安地转了转。
已经倒闭多时的凉茶铺里带着一点腐朽的老灰味，混杂着空气中残余的草药和凉茶渣的淡淡苦涩，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外面零碎的脚步声还没走远，宝芝心绪杂乱，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不敢乱动。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声音终于消失。
宝芝的脚都有点麻了，她才看到贴在门板上那人动了动，伸手将她拉起来。
他的声音比之前听到的更冷一点。
“今晚永利街不会安生，先上去躲一躲吧。”
陆岐玉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微弱的火光亮起，将小小的凉茶铺照亮，也很快找到了积了一层灰的破楼梯。
一脚踩上去，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宝芝的脚颤了颤，生怕一脚踩烂摔下去，把屁股都摔成两半。
陆岐玉举着火机，目光垂下去，看了看她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微微颤动。
似乎猜到了她的顾虑，陆岐玉抿了抿唇，抬起手，扶在她的腰上。
“没事，继续走。”
“哦。”
宝芝应了一声，继续踩上下一个台阶。
脚步落下去，一层积灰也渐渐飘起来，让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身体颤动的瞬间，那只扶在她腰上的手也紧了一下。
他的手看起来不像他的人那么冷，手心热乎乎的，烫得她腰都有点痒。
宝芝搓了搓鼻子，赶紧继续往上爬，连爬了三层楼梯之后，终于见到了刚才这人说的那个阁楼。
说是阁楼，其实就是用木板搭出来的一个临时窝棚，层高很低，也就一米五左右，人上去甚至站不直身体，四面只留了一扇小小的窗户，露出一点微弱的日光。
这里面没堆什么东西，只有几个蒙灰的竹编凉茶箩筐和几捆已经发霉的草药，墙角落了一块磨得破洞的灰色草席。
虽然脏是脏了点，不过这地方隐蔽性确实不错，从窗户里看下去视野也很好，能够清清楚楚看到巷子里的一举一动，若是下面有人破门进来了，也方便逃走。
陆岐玉收起火机，弯腰将那个草席拿起来抖了抖灰，又把身上的灰色外套脱下来铺上去，身上还剩了一件黑色工字汗衫，露在外面的胳膊肌肉微微隆起，上面还覆着一层刚刚运动过沁出的薄汗。
铺好之后，回头看了宝芝一眼。
“过来坐。”
宝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慢慢挪过去，一屁股坐在草席上。
坐上去的瞬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铺在草席上的衣服还带着一点那人没散的体温，毫无阻隔地贴在大腿的皮肤上，虽然只是衣服，但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陆岐玉并未注意到宝芝的表情，单膝跪在地上，微微贴在窗口的缝隙里，目光警觉地向外望去。
这里视野宽阔，可以清楚地看到围在巷口的那些身影并未离开，只是分散到了巷子的各个出口处，一副等着瓮中捉鳖的模样。
他面色深沉，将窗户闭死，缓缓坐在地上，眸中闪过一丝暗色，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边，宝芝也借着窗户透过来的光线打开书包，在里面翻找自己的手机。
那几个保镖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大概比她的处境更加危险，她打算先联系一下何助理，看看他那边有什么好办法，至少先把那些安保人员给解救出去才行。
只是好不容易翻到手机，拿出来一看，原本好好的手机屏幕居然碎成了蜘蛛网一样。
她愣了一下，瞪大眼睛，使劲儿按了几下开机键，只可惜碎掉的屏幕依旧纹丝不动。
宝芝垂头丧气地垂下手去，忧伤之中还带了点心疼，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裂纹。
这是她的第一个手机，陈亭洲帮她买的，她一直都用得很珍惜，没想到会坏在这种地方。
她顿时想起刚才踢那个邦哥的时候，书包一下子甩到墙上，当时就听见了一声脆响，看来就是那个时候摔碎的。
沉默片刻过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坐在窗边，同样沉默的那个男人，低声悄悄问：
“那个……你的手机在身边吗，要不我们报警吧？”
在她看来，现在怎么说也是法治社会，这些古惑仔们再怎么猖獗，警察来了他们肯定也不敢再嚣张的。
只是对面的人似乎早已料到了她的想法，缓缓摇摇头，“没用，这边是社团的地盘，他们既然敢来，一定跟警署那边打好招呼了，就算报警他们也不会出警，反而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这样啊……”
宝芝愣了一下，随即失望地低下头去，抱紧双腿。
外面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小阁楼的空气又闷又潮，沉默逐渐在狭小的空间中蔓延开来。
半晌，宝芝觉得腿有点麻，换了个姿势，忽然道，“其实那些人是追你的，对吗？”
跟着这人躲进这个茶楼的时候，她便大概知道刚才自己已经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那些人可能根本不是来追她的……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已经看到自己和这个鱼仔一起跑了，要是现在出去，那才是真的完蛋。
陆岐玉捏着手里的打火机转了转，抬头看向对面那个一脸垂头丧气的女孩，缓缓点了点头。
“嗯，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对不起。”
宝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吞回去了。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问题比较大，而且这事儿也的确太巧了，刚好是那个邦哥带人来追。
“哎，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捏着自己的裙摆往下拉了拉，这地方又暗又潮，还有点冷。
吸了吸鼻子，她又抬起头，随意问了一句。
“对了，之前听那个邦哥叫你鱼仔，你的大名叫什么啊？”
陆岐玉半边身形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锋利的半张侧脸，听到宝芝的话，他把玩着打火机的手机忽然顿了一下。
为掩人耳目，自来到港城他一直用的都是路玉这个名字，刚刚混迹社团的时候别人都叫他鱼仔，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上次有人叫自己陆岐玉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
不过今天，莫名的，有点不想骗这个女孩。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订好了明天离港的船票，不管是逃出生天，还是被那群人带回沪市，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陆岐玉。”
“双耳陆，山岐的岐，玉器的玉。”
男人的嗓音清冽，一字一句，忽然在昏暗而安静的阁楼中响起，竟真的有种玉器相撞的脆感，干净又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