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走廊向前延伸了十几步,在尽头折向一侧。
赵承安的身影站在前方,替他推开了尽头那扇虚掩的门。
门后是一片略显幽暗的库房空间。
高处的几扇窄窗透进一点天光,空气里带着纸箱和灰尘混杂的气味,里面空无一人。
秦序迈步走出走廊,停在两排高大的货架后面。
身后的走廊无声合拢,隐入阴影之中。
他绕出货架,抬头打量了一圈整间仓库。
库房面积不小,地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木托盘,上面全是一箱箱封着口的货物。
秦序走到最近的一垛货前,看了一眼纸箱外面的字样。
成人护理垫、康复辅助器材,旁边几排则是成箱的老年营养液。
他随手掀开一箱没有封死的样品盒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都是真货,生产日期就在近半年内,和明川基金投资的医疗养老产业倒是对得上。
就算有人起了疑心,带人撬开仓库大门检查,看到的也只是一间再正常不过的医养物资库房。
可吴倩调出来的送货单上写得很清楚,陈关海往这里送过冷藏设备和实验室耗材。
秦序沿着货垛中间的过道往里走了一圈。
仓库里既没有冷柜,也没有半点实验器材的影子。
看着眼前这满屋子的养老物资,秦序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外面的货车和工人每天进进出出,这些东西又都是送往养老机构的。
如果有人把药剂和耗材混进货箱,再运去安宁疗养中心,搬货和送货的人未必能发现。
秦序停在库房中央,没有再去翻看那些纸箱。
既然对方连正规货物都备齐了用来掩人耳目,明面上肯定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他垂下眼,分出一缕鬼气,贴着脚下的水泥地面向四周铺开。
阴冷的气息顺着地面无声蔓延,很快渗入周围的地面与墙角。
唯独到了仓库最里侧的角落,鬼气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怎么也渗不进去。
秦序抬起头,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整整齐齐堆着十几托盘沉重的营养液纸箱,把底下二十来平米的地面压得严严实实。
“把那几垛货挪开。”
秦序低声吩咐了一句。
四周光线微暗,赵承安的魇域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这片角落,也将里面的动静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几道黑影从地面升起,托住那些沉重的木托盘,稳稳将它们平移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原本被压住的地面露了出来。
表面打扫得很干净,看不出什么杂物。
只是这一片水泥地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明显是前阵子刚重新抹平过的。
在水泥地正中间,有一个碗口大的圆形下水口,此时已经被灰色的水泥彻底封死了。
秦序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按在那块封口的水泥边缘。
刚才阻碍鬼气下渗的东西,就在这层新水泥里。
右手掌心浮起几道暗沉的棺纹,他指尖微微用力,从边缘抠下一小块硬邦邦的水泥块。
放在两指之间捻碎后,灰白的水泥粉簌簌落下,指腹上却留下了一点暗灰色的细末。
秦序将手指凑近闻了一下。
除了水泥本身的土腥味,里面还混着一点极淡的焦苦气,摸上去带着一丝滑腻的油脂感。
他的目光微沉。
这是司命香会用来封锁阴气的特制香灰。
冷柜和实验器材已经不见了,对方还特意将这种香灰掺进水泥里,把这片地面和下水口重新封了一遍。
哪怕地底下渗进过再多的阴冷药气,被这层香灰水泥一盖,站在仓库外面也察觉不到半点异常。
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秦序拍掉指尖的灰末,右手直接按在封死的下水口上。
阴冷的鬼气顺着掌心往下一震。
“咔”的一声轻响,那团封死管口的水泥块应声布满裂纹。
秦序将碎裂的水泥块一块块取出,搁在一旁。
封口刚一打开,一股刺鼻呛人的药水味便从黑漆漆的管口里冲了出来。
秦序微微偏了下头,垂眼往管道里面看去。
里面的铁管内壁已经被某种猛烈的药水烧得发黑,连原本的铁锈都被蚀掉了一层。
撤走之前,那些人显然往管道里灌过大量有腐蚀性的药水,将里面冲洗了一遍,最后才用水泥封死。
要是换作别的阴人过来,就算砸开了这处下水口,除了闻到一身呛人的药水味,什么也查不出来。
秦序蹲在管口边,没有急着起身。
他调动体内的本命鬼,分出一缕更为精纯的鬼气,顺着发黑的铁管一路往下探去。
管道往下延伸了半米多深,在地下拐了个弯。
就在那缕鬼气掠过拐弯处的接口缝隙时,秦序胸口微微一热,体内的本命鬼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他的本命鬼才刚刚吞掉了林晚棠体内的那只鬼种。
此时此刻,在那个漆黑的铁管接缝里,本命鬼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同出一源的气息。
秦序眼神微凝,操控着那缕鬼气探进生锈的接口缝隙,将卡在里面的东西一点点卷了出来。
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落进了他的掌心。
碎片表面裹着一层被药水烧黑的污泥。
秦序用鬼气将上面的污垢震落,露出了东西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小片带着弧度的透明厚玻璃,边角很锋利,看着像是从某种装药的小管子上碎裂下来的。
大概是以前转运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碎过一支。这片碎玻璃顺着水流冲进下水管,卡在了拐弯的缝隙里。
秦序低头细看。
玻璃上的其他痕迹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串刻进去的数字还留着。
“042”。
因为数字是直接刻进玻璃里的,并没有被后来灌入的药水烧毁。
而在那几道极浅的数字刻痕里,还残留着一星半点肉眼看不见的阴冷气息。
和他刚才吞掉的鬼种,一模一样。
秦序盯着掌心里那串“042”的刻痕,眼底渐渐冷了下来。
在林晚棠最深处的那段记忆里,陈关海曾站在那个神秘女人身边,低声说过一句话。
前前后后试了这么多次,现在已经完善得差不多了。
秦序之前搜过陈关海的魂,知道他们用来试药的管子会按顺序编号,每试一次,便换一个新的数字。
而这只管子上刻着的,是零四二。
在把鬼种放进林晚棠身体之前,他们至少已经试过了四十二次。
这么多次活体试药,一旦失败,弄出人命是常有的事。
如果在外面随便抓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巡捕队和灵异圈早就察觉了。
可如果试药的地方,是一家本来就住满了重症老人、随时有人病逝的疗养中心呢?
明川基金借着投资的名义想把安宁疗养中心塞进林氏,合作黄了以后,陈关海又背着集团,私下给那家疗养中心打过两笔钱,其中一笔的名目就是设备与场地维护费。
这间仓库负责中转藏匿,安宁疗养中心,恐怕就是他们真正用来试药养鬼的地方。
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干过,之前被自己清理的西郊疗养院,就是这个模式。
秦序收拢五指,拿出一张纸巾将那片碎玻璃包好,揣进兜里。
明天下午就要在滨江酒店见宁知微,眼下还犯不着打草惊蛇。
他将拆下来的碎水泥块放回下水口,又让赵承安把那几垛货物沿着地上的压痕挪回原位。
地面重新被货物盖住,仓库里看起来和他刚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秦序最后扫了一眼四周,转身迈入阴影里的走廊,原路退出了仓储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