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翊隔着帐篷,瞄准了他的身子,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严肃地教育他。
“在这里好歹托昭昭的福,咱们有衣穿,还有口热饭吃,真出去了,那才是连命都要没了。”
容翎摸着自己的脑瓜,有些泄气地说。
“那等哪天雪停了,我们又该怎么办?留在这儿会被官差找到,若是等官差来之前逃出去,可我们又能逃去哪儿呢?”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门外传来一阵阵困兽的嚎叫声,一声比一声低。
将军府又何尝不是困兽呢?
他们被困在这方天地间,困于忠,困于诚。
外头的嚎叫声终于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最后彻底没了气息。
爹爹在窗外低声说了句“解决了”,容如意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去给他开门。
爹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了一阵风霜,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正拿着帕子胡乱擦拭。
“都醒了?睡吧,明早起来还得处理那黑熊呢。”
大家都应声躺下,可容翎的话,就像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地压在大家的心口,谁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祖母的那顶帐篷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然后一阵手电筒光亮起,帘子被从里头掀开了。
“都睡不着?咳咳,那就起来,听祖母说会儿话……”
大家都乖乖打开了手电筒,撩开了自己的帐篷帘子。
祖母坐直了身子,披着衣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落在昭昭从帐帘后探出来的小脑袋上。
她轻轻地笑了笑,随即抬头看向容翎。
“翎儿,你方才说的话,祖母在帐篷里都听到了。”
容翎缩了缩脖子,以为要挨训了,却见祖母慈爱地伸手招他过去。
他挪到祖母身边,祖母摸了摸他的脑袋,她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枪留下的茧。
“翎儿,你说得没错,咱们如今是被困在这破庙里,进退两难,可你想想,你祖父当年驻守边关,外敌来犯,三千将士被困在边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身后还有一城的百姓。”
“和咱们现在相比,是不是难多了?”
容翎点点头。
“你知道你祖父那时候同我说什么吗?他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可只要咱们心里那口气不散,这城就破不了。”
“边关的雪能吃人,边关的风能割心,可只要身后是家,脚下是国土,咱们将军府的人就不能退。”
“后来我们就撑着这口气,整整撑了四十天,等来了援军,等来了粮草,大家都瘦脱了相,饿死的冻死的不在少数,但大家的眼睛都是亮的。”
“我们就这样在边关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祖母的声音不高,还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咱们容家,从你们曾祖父那辈起,就守着这片疆土,咱们守的是什么?守的是身后千千万万个家!这几十载守护,将军府做到了问心无愧,上不负天命,下无愧祖宗。”
“是,如今我们是落了难,但只要咱们还活着,还聚在一处,还肯为彼此熬一碗姜汤,那将军府就还没有散,就还没有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容翎红着脸低下了头,祖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雪总会停的,等雪停了,路就出来了,到时候往哪儿走,咱们一家人一起商量,可从今晚开始,谁都不许再说丧气话。”
“咱们将军府的人,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都记住了吗?”
“是!”
容翎第一个应声,他声音虽小,却格外坚定。
容翊抬起头来,看着祖母那双浑浊却透着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闷了许久的气散了许多,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爹站在帐篷门口,一直没有说话,此时他才走过来,单膝跪在了祖母面前,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娘,儿子都记住了。”
祖母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孰年,你是大司朝的将军,也是孩子们的爹,你稳住了,这个家就稳住了,去歇会儿吧,天快亮了。”
爹爹眼眶微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祖母的手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昭昭在自己的帐篷里举起了自己的小手。
“祖母,昭昭也要守着这个家,等天亮了,昭昭还要去给大家买东西,给祖母买药药,买好多好多东西!”
祖母笑了起来,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格外雪亮。
“好,祖母等着昭昭的药,咱们昭昭啊,是将军府最小最厉害的小将军。”
破庙里,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大家都笑了。
外头风雪依旧,可大家的心都紧紧地合在了一起。
……
次日一早,昭昭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穿戴整齐,拿着工具准备出门处理黑熊的尸体了。
昭昭最先跑进了祖母的帐篷里,她斜靠在帐篷的细杆上,仍然止不住地咳嗽着,眼神倦怠,咳得声音都哑了。
“祖母,您还好吗?昭昭马上去给您买药药?除了咳嗽,身上还有哪里痛痛吗?”
祖母摇摇头,她拿着一张小方巾,捂住了自己的嘴,免得把病气过给了昭昭,拂手让她先出去。
容如意把昭昭抱了起来,带着她往外走。
“走吧昭儿,让祖母好好休息一会儿,你想不想去看大黑熊?把它的毛取下来给你做个小毯子怎么样?”
昭昭搂着她的脖子,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祖母的帐篷,心底又着实有些好奇,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那就去看一眼吧,看了我就去给祖母买药药!”
容如意拿围巾把她的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确定密不透风后,才抱着她出了门。
没人看见,祖母伸手挑下了帘子,她手里的小方巾上,晕开了淡淡的血丝。
她把方巾折起来,收在了里衣的口袋里。
破庙外,几人裹得严实,围在了那个大坑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