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离开霜玥宗时,赵铁柱还在船尾冲山门挥手。直到山门和石阶都缩成灰白的一线,他才放下胳膊,转头去看前面还有多远。
李长庚和秦鹤年都留在了宗里。李长庚送到山门就站住了,秦鹤年却跟到船边,眼看船老大要收跳板,又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把一枚玉简塞给周云曦。
萧无妄解开第二重目封以后,每回什么时候发作,疼了多久,发作前后又有什么不同,他一桩桩都记在里面了。临走他还特地嘱咐了一句,到了扶光城,见着医修岑霁,先让她看这枚玉简。
周云曦把玉简单独收进袖袋。这趟去中州,三个弟子要去赴百宗大比,萧无妄的伤也得有人看。到了城里,她还得打听岑霁住在什么地方。
飞舟出了西境,轻轻晃了两下。她正要进舱看看,便听赵铁柱在身后喊了一声。
“老祖,山在走!”
周云曦回过头。赵铁柱两手扒着船舷,上半身探出去老远。苏清寒就在他旁边,拽住他一只袖子,自己也低着头往下看。
起初,周云曦也只看见一片山林。靠近山脊的地方,树枝刚抽出嫩叶,中间夹着几株开白花的树。飞舟往东,那几株白花也跟着往东。她找了块露在山脊外的石头作比,才看出那林子确实在动,已经越过石头,到了山涧边上。
再往前看,两根长角从云底下伸出来。角尖挂着几缕藤,一根分岔上还缠了团枯草。那东西一低头,周云曦才看全它的样子。
是头鹿。鹿背上的树跟着它一道起伏。它探出前蹄,在涧对岸踩实了,后蹄才跟上去。就这么一步,便跨过了整道山涧。涧边停着的鸟惊飞起来,等它走远几步,又有几只落回它背上的树枝。
周云曦扶着船舷,看了好一会儿,连林剑星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都没留意。
“那是负春鹿。”船老大瞧他们几个都挤在一边,便把舵往回扶了扶,“这儿的山民说,东边一起暖风,它们就往东走。年年都走这条山脊。”
话音才落,周云曦脸上一暖。方才还软垂着的帆忽地绷紧,船底被风托起几尺,飞舟一下蹿到了那头鹿的肩侧。赵铁柱险些磕到下巴,忙把两脚站稳,袖口却已经鼓了起来。
这一阵风推着船跑出去好一段。眼看就要追上鹿角,那头鹿偏过脑袋,去够旁边崖壁上垂下来的一把嫩枝。帆跟着塌了,船也慢下来。周云曦这才又听见山涧里淌水的声音。
船老大朝前比了比。
“南宫前辈,咱们若降下去,贴着鹿背借风,能少绕一道岭。就是这风跟着鹿角走,鹿一偏头,风就断了。要是断在山坳里,船得贴着崖壁掉头。”
周云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山脊背后有个坳口,雾还没散尽。先是一对角从雾里冒出来,挨着崖边过去了。紧接着,半山腰的树梢也摇起来,一簇接一簇,分明还有东西在下面走。她看了片刻,数到第五对角,后头竟还有动静。
飞舟真降下去,到了那道坳口,恐怕连舵都来不及扳。她看了一眼趴在最前头的赵铁柱,伸手把他往后拨了半步。
“照原路飞。”
船老大扳舵提了船头,飞舟沿着山脊往高处走。底下那头鹿也抬起头来,长角擦过崖边一株杏树。折断的杏枝卡在两根细角之间,它甩了一下脑袋,那枝杏花便打着转飞上了半空。
赵铁柱刚退开半步,又赶紧伸手,一把捞住。
枝上还有七八朵白花。他正要举起来给苏清寒看,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袖子。光秃秃的花托上鼓起几粒青果,起先还只有指甲盖大,等他把手缩回来,果子已经坠得细枝弯了下去。
赵铁柱用指腹蹭了蹭,有一颗已经透出黄来。
“这不就熟了?”
他摘下最大的那颗,往衣襟上一抹,张嘴咬去大半。头一下嚼得还挺响,第二下就慢了。周云曦在旁边看着,他两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林剑星问他怎么样。他缓过一口气,又挑了个黄的递过去。
“师兄自己尝。”
林剑星咬了半口,眉头立刻皱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杏,又看了看赵铁柱,把剩下半个塞回了他手里。苏清寒见了,只用指甲掐下一点果肉,刚沾上舌尖,就抿着嘴进舱找水去了。
周云曦看得好笑。那枝上还留着一个,她摘下来,从最黄的一边咬了一小口。酸水一下涌到舌根,她也顾不上笑了,捏着那颗杏缓了好一会儿。
待她把果肉一瓣瓣掰下来,手里便只剩一枚湿漉漉的核。萧无妄就站在旁边,朝她摊开手。周云曦以为他也想看看,便把杏核放到他掌心。
他把核上剩的一丝果肉剔去,摸着边沿转了半圈,取出小刀,沿着那道缝剖开。
刀尖拨开两片硬壳,里头露出一粒浅白的核仁。周云曦凑近一看,核仁中间竟有一圈细细的焦痕。她刚吃完杏,手上还有一股酸味,那上头飘出来的却是一点焦木味。
萧无妄把刀放下,拇指循着焦痕摸了一遍。他将杏核拿近了些,过了片刻,又摸了一遍,指腹停在那道焦痕合拢的地方。
“这枚核给我吧。”
周云曦点点头。赵铁柱手里还捏着别的杏核,她本以为萧无妄会再要一枚来比一比。他却取出帕子,把核仁和剖开的壳一同裹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周云曦看他将袋口按平,问道:“魔域也有杏么?”
“有。小时候要等满树青杏都泛了黄,我才肯摘。”他把手从衣襟上移开,“这么急着催熟,能好吃才怪。”
赵铁柱在旁边听见,低头看看手里那半个杏。到最后,他也没再往嘴边送。
飞舟照原路越过山岭。周云曦再回头时,背着一片林子的巨鹿已经走进了群山,只有最高的那对角还露在云外。没多久,连角也看不见了。
日头快落下去时,赵铁柱抖干净了袖口的杏花,正要回舱,手背上又落了一片白。他当是漏掉的花瓣,正要拂去,那点白却在皮肤上化成了水。
“下雪了?”
周云曦抬眼望去,扶光城就在前头。落雪压着城里的屋瓦,长街上有人踩过,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飞舟低下来,从一排屋舍上方经过。她看见屋舍后头有一道墙,青砖顶上也白了一层。
一墙之隔,百宗大比的春圃里,桃树已经开满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