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合,赵铁柱就把腰袋翻了个底朝天。
真就一颗!
他拿拇指蹭了蹭火丸上的细纹。祝绯给他演示过,这道纹一旦烧起来,就停不住,烧到头,火也就散了。
刚才在露台上,他连走几块石头都要踩空。祝绯多半也看出来了,再给一颗,他照样能用错。
前头刮来一股风,沙粒打在脸上,赵铁柱赶紧把丸子攥住。
悬砂廊里看不见外头,头顶却悬着一面照影镜。执事进门前叮嘱过,前一个人出去,里头的沙幕就要重新排一遍。想跟着别人走,进来连人家的脚印都找不着。用的术法也只能是这半日新学的一样,裁判在擂上看着,出一招验一招。
赵铁柱平日遇上看不清的路,早把护身法器祭出来了。眼下他刚摸到腰间,又把手缩了回去。
门口那盏灯已经叫风砂遮没了。他往前走了几步,靴尖踢着一道石棱,蹲下一摸,那里有两处岔口。左边能看见三四块平石,往里还透着一点白光。右边窄,砂全贴着墙往下淌,里头有什么,一眼也看不清。
赵铁柱伸脚去够左边第一块石头。脚尖还没落下去,一片砂便从石面上擦过,把石头边沿削下来薄薄一层。
他赶紧撤脚,就知道没这么好走。手心里的火丸被汗浸得发滑。赵铁柱攥紧了些,险些照平日的习惯,把东西往左边砸过去。
真砸出去,他就得跟着过去。那边要是条死路,谁给他摸第二颗?
祝绯教他的时候,把火丸搁在两块石头中间,其中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她让他把手放开,自己看。丸子一落地,果然朝那块湿石头偏了偏。他伸手去抓,挨了她一下。
“你撒手它才会跑。攥那么紧,怕我抢你的?”
当时他还真怕火丸滚下露台。回回都是丸子刚动,他就先扑过去接。祝绯说了两遍,火会往冷的地方跑,最后也懒得再说,只把他的手掰开,让他站着看完。
赵铁柱低头摸到腰后的水葫芦,他把塞子拨开,用小指沾了一滴水。葫芦里还剩大半,他塞好塞子,仍旧别回腰后。
左边那几块平石看着像路。他屈起手指,把那滴冷水弹向左侧壁上的岔口。水珠落在石缝里,一下就不见了。
赵铁柱摊开手,火丸亮起来。火沿着细纹往前烧,他头一回顾不上看自己的脚,光盯着那点火。它果然往左偏了一点,到了他手掌边上,却停住了。
石缝里响了一声。方才进去的那滴水,被一股热风顶出来,溅在赵铁柱下巴上,已经有些温了。
紧接着,火从丸子里扯出细细一缕,贴着他的手背,往右边斜了过去。
右边有凉风!赵铁柱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头一下只摸到打在指头上的砂。他顺着火光再往下一探,指尖底下果然凉了一截。砂是从上头往下落的,离地半尺的地方,却有股凉风贴着墙往外吹。
方才他光顾着看左边那几块平石了。真路这么矮,站着往里看,能看见才怪。
火丸滚到右边的石沿上。赵铁柱这次没抢着去抓,弯下腰,跟着那一点亮往前挪。火往下一伏,他便把头埋得更低。过了第一道沙幕,石壁忽然往里收,他的肩膀挤不过去,只好侧过身,把腰后的葫芦往上提了提。
偏偏就在这时候,火暗了一下。赵铁柱心里一紧。纹只剩半截了。他抬脚想快些过去,鞋底蹭下一块碎石。碎石滚了几下,半晌都没听见落地声。
赵铁柱顿时不敢迈了,火丸沿着石沿又往前滚了小半尺,火苗忽地往上一歪。借着那一下,他才看清,对面的落脚石比脚下高出一截,中间空着。方才那一步要是迈实了,他还得从底下想办法爬回来。
他把手先伸了过去,扒住石头上沿,腰上一使力,蹬了过去。身后的沙幕扫下来,擦过他撑在外侧的手背,带走一小块皮。
嘶!
赵铁柱赶紧收手。前头已经有光透进来,火丸上的纹也只剩最后一点。他拿袖子垫着,将丸子捞回来,两步跨出了廊门。
一脚落在白线外,火灭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层空壳,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气喘匀。手背上出了点血,他往裤腿上一抹,转身去找闻豆。
两边的悬砂廊各有一道出口。他走过去时,闻豆还差最后一步。孩子贴着挡板蹲在地上,右手老老实实揣在怀里,两眼盯着那把探出去的饲勺。
风砂一来,勺柄抖了两下。赵铁柱看得着急,嘴都张开了,硬是没出声。饲勺从挡板底下伸过去,等勺头过了边沿,才往上一挑。板后的悬环挂住了勺沿,被他一点点引了下来。
当!悬环落到验关的铜片上。闻豆收回勺子,跨过白线,脚下一点没乱。到了外头,他才把饲勺翻过来,拍拍勺底,倒出一小撮砂。
林剑星在旁边等着,伸手要接。闻豆却把勺子抱紧了些。
“师兄,我自己送回去。还要拿它喂鸟呢。”
等最后一批人出了廊,执事才把成绩贴出来。赵铁柱挤到榜下,从末尾往上找,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霜玥宗。苏清寒在他身后抬手,往高处一指。
第九。
他和闻豆的时辰加在一起,排第九。霜玥宗进了十六强。鸣沙山也过了线,闻豆被自家师兄抱起来时,手里的勺子差点戳着旁边的人。
赵铁柱咧开嘴,正想去找祝绯,肩上先被人拍了一下。
“丸子呢?”
他这才想起手里还攥着空壳,忙摊开手。祝绯用右手接了,往石栏上磕了磕,落下来一点焦灰。
赵铁柱这才留意到,她左手有三根指头裹着纱。先前在露台上教他,她一直用右手拨他的胳膊,左手拢在袖里,他还当她嫌自己学得慢,懒得伸手。
“你手怎么了?”
“分火的时候烫的。”祝绯把空壳收进匣子里,“本命剑丸里的真火,一星就够你照路。再分一颗,我这几根指头还得多裹两天。”
赵铁柱张了张嘴。他在廊里还暗暗埋怨过她,怎么就舍不得多给一枚。
祝绯见他半天不说话,问:“你把丸子放出去多远?”
“没出五步。我一直跟着。”
“还好。它隔远了辨不清冷热,出了五步,就得我亲自去接。”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背。方才在廊里,若不是那点火往上跳了一下,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退开半步,规规矩矩向祝绯行了一礼。
“我就会用这一回,也算学会了吧?”
祝绯用没缠纱的那只手把剑匣合上。
“下回碰见岔路,你手里没丸子,也记得先看看风往哪儿吹。那就算。”
回到后坡时,翼棚里静悄悄的。赵铁柱怕自己推门太响,拿手托了一下门底,才挤进去。
毕桃睡在竹盘旁边,底下只垫了件外衣。案上搁着一盏快烧干的灯,旁边的纸上记了好些小字。赵铁柱凑近看,最早一行是昨夜初更,最后一行写到天亮。
是第七格的蚕先吐了丝。
那根丝一头搭着桑木条,一头粘在竹格上。中间有一截细得快看不见了。毕桃在底下垫了两片叶子,挡住门缝里吹来的风。怕叶子倒,她还拿一只手扶着,睡着了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