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第三回把阵旗递进石缝,线放出去足有两丈,旗尖才从上头露出来。
这段路比先前长,中间能踩脚的只有一块凸石。她先攀上去,骑在石头上接过火盏,等赵铁柱空出右手爬到身边,再把灯还给他。三个人就这么倒着手往上走。到了半山腰,身上的水顺着衣摆直往下淌,赵铁柱那只托灯的右手却捂得暖烘烘的。
他把手指从灯托底下抽出来,活动了两下。苏清寒见他左胳膊一直贴着腰,凑近问:“肩膀又疼了?”
“能抬,举过头顶才疼。下一段你若还在我上边,接灯时蹲低些。”
苏清寒应了一声,没再催他换手。她把旗线收短一截,往前探路。林剑星留在最后,等赵铁柱站稳了才跟上。几个人都省着力气,说话只挑要紧的说。
山下,周云曦原本还能认出赵铁柱的背影。三个弟子里数他肩背最宽,衣裳又是浅色,一眼就好找。等他们绕过半山那块大石,她连人带灯都找不着了。偶尔岩壁上露出半截袖子,她刚踮起脚,看清是别家的弟子,又站了回去。
山顶石灯已经亮了十七盏。旁边的长老每见亮起一盏,就伸手在膝头拍一下。拍到第十八下,周云曦索性往旁边挪了半步。听着实在心急。
苏清寒还不知道顶上亮了多少灯。眼前只剩最后一段石壁,往上不过两丈,回水却贴着一道斜缝拐进了山腹。她送进去的阵旗半天没出来,收线一拉,旗面死死贴在缝里,差点连线都扯断了。
再往上,得从那股急水底下横过去。
她仰起脸。左上方有一块探出来的石檐,只要翻上去,就是山顶。可底下这段岩壁叫水冲得油光水滑,中间又缺了一级。空着手都难爬,捧灯的人根本腾不出手来借力。
“给我腾个地方。”她说。
赵铁柱向后贴紧岩壁。苏清寒侧身从他面前挤过去,抽出两面阵旗,将旗杆一上一下楔进石缝。她双手握住上面那根,脚尖踩着下面那根,试着往上攀。刚离地,脚下的旗杆便往外滑了半寸。
赵铁柱赶紧屈膝,用大腿顶住旗尾。苏清寒借着这一撑攀上石檐,翻身趴下,将胳膊尽力往下伸。两人的手仍差着一尺多,扯着嗓子说话,水声里也只能听个大概。
“灯先给我!”林剑星贴到赵铁柱身边。
灯托入手,他没急着爬,先把剑横了过来。剑脊抵住灯底,往里轻轻一送,那盏灯便贴着剑格稳稳坐住。他松开托灯的手,结了个最熟的引剑诀。
飞剑托着灯离开他掌心,顺着石壁往上抬。才升起一尺,旁边溅过来一股水,剑尖猛地一沉,灯托眼看就要往前滑。林剑星没有硬抬剑尖,手腕反往回带了带,让剑横过来,整个贴进石檐下那一小块背水处。
火盏晃了两下,稳住了。
苏清寒赶紧探手,五指扣紧灯托,朝底下点了一下头。林剑星这才撤了引剑诀。
赵铁柱长长地出了口气:“你早说能这么递,前头那七八趟,省得我老举着手等她。”
“前头七八趟,我也不知道这一尺路还得用上剑。”林剑星收剑入鞘,在他右肩拍了拍,“你先上,我给你扶着旗杆。”
少了手上那盏灯,赵铁柱就好使力了。他右手扣住旗杆,脚尖抵着石缝往上送,攀到檐下,苏清寒已经将灯放在平地上,双手伸下来扣住他的右腕。他翻上去,顾不得喘气,掉头又接住了林剑星递上来的手。
三个人全都翻过石檐,立在那里的执事才让开半步。几乎同时,又一盏灯在对面亮起。
“第二十二席,已定!”
山顶总共只剩两盏空灯。近的那盏就在坡上,远的绕过石栏还要走十几步。另一队也刚刚登顶,捧灯的弟子已经抢到了近处,后面两个同门还没跨过石坎。他举着火盏站在灯座旁,急得连喊两声快些。
赵铁柱下意识要往坡上冲,林剑星一把拉住他。
“走远的。这边上去还得跟他们挤。”
林剑星看得清楚,那人自己的灯托一直护在胸前,空着的手却已经伸向最后那名同门。顶多一把就能拉上来。这时候抢近路,先碰上的多半是对方的手肘。
苏清寒跟他想到了一处,托起原火就往石栏后跑。赵铁柱紧随其后。远处的空灯立在栏外半人高的石座上,三人赶到,苏清寒才发现石座的踏脚处在另一侧。她刚要绕过去,林剑星的剑已经平平递到了她手边。
“还这么递。”他说。
苏清寒把灯托稳稳放回剑格前。赵铁柱在一旁看着,这一回剑身升上去,连晃都没晃一下。到了石灯口,林剑星两指微侧,灯盏随之一倾。那点一路从山脚护上来的青白火苗舔到灯芯,石灯呼地亮了。
“第二十三席,霜玥宗!”
隔了不过一息,近处那盏灯也点着了。铜锣三响,山脚封道。两队六个人隔着石栏互相看了看,方才着急喊同门的那个弟子先笑出来,一屁股坐在了灯座底下。
赵铁柱也想坐,摸了摸裤子,浑身上下早没有一块干布了,干脆往地上一躺。苏清寒低头拧着袖口,水正好滴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连地方都懒得换。
山下报出霜玥宗那三个字,周云曦总算把憋了半天的气吐了出来。嘴里怎么一股纸味?她低头一看,大比的请帖攥在手里,一角已经被她咬出了两个牙印。方才仰着头找人,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手举到嘴边的。
她赶紧将那一角折进去。旁边那位长老正揉着拍疼的膝盖,还不忘过来道喜:“南宫前辈,你门下那几个孩子真沉得住气。我在底下都替他们急,怎么偏往远处跑。”
“近处有人了嘛。”周云曦笑着还了一礼。至于远处那盏究竟怎么够着的,隔着水雾,她一样没瞧见,得等人下来再问。
下山的石道开在另一侧。她顺着人群找过去,先看见苏清寒举起拿着签牌的手,随后才看见两个浑身往下滴水的师兄弟。赵铁柱肩上的布带还扎得好好的,林剑星虎口那块布却松了,正低着头,想用牙咬住一头重新系紧。
周云曦抬手就给他解了:“别咬。清寒,来搭把手。”
赵铁柱站在一旁,看了看她手上折起的请帖,忽然问:“老祖,你那上头怎么也有牙印?”
周云曦把请帖往袖里一收,腾出手来,朝他那一身湿衣裳拧了一把。
“回去换衣裳。路上好好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把那盏灯送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