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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半间铺子,一柄空锤

    从南桥回来,周云曦将杜老册上那两行字和旧窑的拓纸收在了一处。无忘一路没怎么说话,进了院子,倒先听见廊下有人拨算盘。

    “唐音算到第三遍了。”他说,“怕是有人等你结账。”

    廊下果然坐着闻九。桌上放着西境刚捎回的信,李长庚亲手验过那两个修好的活水匣。蜃珠在路上走了几日,再放出来,剑鞘碰着剑身的那一响,仍然听得清楚。唐音当初在账上留的那格空白,如今已经填了个“一”。

    周云曦笑道:“你那两个匣子经得住用了。今日来,是要接下一批?”

    “下一批我接。”闻九把膝头的一块旧布揭开,底下还放着一把缺口的引气刀,“南宫前辈,我想入霜玥宗。上回您提起开器铺,我回去跟师父商量过了。往后若真租下铺面,能不能留半间给我,专门修旧器?”

    他把引气刀拿起来,刀背朝外,递给她看。刀口上崩了两个豁,缠刀柄的布却是新换的,尾端掖得很紧。

    “刀主在城外替人割灵藤,昨儿割到一截老根,把刀崩了。城北三家铺子,他都问过。最便宜的一家肯拿旧刀折钱,让他再添两块灵石换把新的。他身上要是有那两块灵石,也用不着天不亮就进山。”

    周云曦问:“你修得好?”

    “能。把这一小段刀口退开,补块旧料,再打一遍刃就成。师父从前常接这样的活。这两年他眼睛差了,看钉脚得凑到灯底下,做得越来越慢。有些人拿着东西来,我想接,冶坊的炉位却得让给有整单生意的师傅。”

    他想要的那半间铺子,原来是半间能让人把东西放下来、过几日再来取的地方。

    周云曦把匣子的账翻给他看。两只旧匣随货舟送回悬天城,捎带费、夹层料、修匣的工钱,唐音都逐笔记了。扣完这些,再同买两只新匣的价钱一比,省下来的数还很可观。

    “匣子算得过账,这把刀可不一定。你跟刀主说好收多少?”

    “八十文。他给了四十文,剩下的等来取刀再付。”

    “料钱呢?”

    “拆下来的旧料,值十文。炭钱也得十来文。”闻九自己算到这儿,声音低了些,“还得占半日炉子。”

    周云曦点了点头:“这把照你答应的价修。往后料钱、炭钱、用了多久,都记下来。半间铺子给你留,月例照领,替宗门修匣子的工钱也照旧。先做一个月,看一天能接几件,铺里该贴多少,再定往后的价。可别月底一看账,才知道这个月的炭都是你自己买的。”

    闻九本来已经站起半截,听到最后一句,又老老实实坐回去,把那十来文炭钱补在了纸上。

    第二日,他和赵铁柱借来一辆板车,从城北拖回一台旧炉。孙师傅送了他一套小砧和一箱旧料,连那把钳口被他摸平过的铁钳也放了进来。钳柄上新缠了一圈布,正好够他的手握住。

    铺面还没赁下,旧炉先安在院角。开炉那天,闻九头一个修的就是那把引气刀。傍晚刀主来取,带了一截最难割的老藤。他蹲在门槛边试过刀,将余下的四十文数给闻九,又问:“下回刀钝了,还送这儿?”

    闻九转头看了周云曦一眼。她正弯腰收拾门口的碎藤,见他望过来,朝他指了指桌上的账本。

    他自己取笔记下这第一笔买卖:“送这儿。往后搬了铺子,我把地址给你留下。”

    离决赛还有一个月,林剑星三人日日去校场。周云曦也捡起了自己的《无漏金身诀》。在剑瀑山下,她隔着水看赵铁柱换脚借力,回来照着练了几次。如今从屋门走到院角,筋骨里聚起的那口劲已经能留得住了。可到了要伸手拿东西的时候,十回倒有九回要散。

    她找闻九借了把锤子。锤头才离开砧面,右肩便跟着往上提,后背好容易养起来的暖意一下断在肘弯。连试了三日,手心磨红了一块,锤子还是只能靠胳膊硬提。

    闻九在旁边看了半晌,从料箱底下翻出根旧锤柄,把锤头卸了,递给她。

    “前辈试试这个。您每回拿锤,手还没合上,肩膀先往上走了。我刚进冶坊也这样,总觉得锤子重,得早些使力。我师父怕我砸了他的脚,就把锤头收走了。”

    空柄上还留着常年握出来的凹处。周云曦顺势合拢手指。这一下轻得多,从后颈到右腕的那点暖意居然还在。她心里一喜,试着向前一递,刚才还留得好好的那口劲,又散了。

    闻九没忍住笑:“我头一日也急着给师父看。”

    往后大半个月,院门一开,闻九生炉,周云曦便在离砧台几步远的地方练这根锤柄。她照旧用少许玉灵髓温养筋骨,隔几日才取一片金髓果,免得前一天手臂还酸着,第二天又练得抬不起来。起初只能握,渐渐能抬腕,后来也能将木柄从腰侧送到身前。最难的始终是最后松手那一下。木柄一离手,她整条胳膊也跟着松了。

    这日,闻九要给一把短锤换柄,在料箱里摸了个空,顺口问:“老祖,我那根旧柄是不是还在您手里?”

    周云曦正听唐音念西境送来的账,头也没抬,把木柄掉了个头,柄尾朝前递给他。闻九握住另一头,她等他接稳才松开手。等唐音念完那一笔,她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腕。

    后颈还是暖的。她曲起手指,余下那点劲沿着小臂送下来,稳稳落到了指腹上。

    她从闻九手里拿回木柄,又递了一遍。这一回她觉出来了。先前她一心想着把劲送到头,手还没松,肩背已经使尽了力。方才怕闻九接不稳,她留了半分,等他自己来取,反倒一路都是稳的。

    闻九把锤头安回去,放在小砧上:“要不要试试?”

    周云曦伸手握住,慢慢将锤头提离砧面。手腕沉了沉,肩膀却没再跟着抬起来。她稳稳拿了片刻,仍照着原处放下。锤底挨着砧面,只轻轻响了一声。

    廊下,无忘正拿着洗剑山炉房的旧图,听见那一响,偏过头来:“今日走了多少步?”

    大半个月前,她还赤着脚跑去敲他的门,非要告诉他自己走了三步。周云曦把锤子留给闻九,伸手接过唐音递来的账本。

    “今日没数步子。”她笑道,“拿得起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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