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到了半山腰,分成两条路。往里走,有执事领各宗弟子去试田。外侧那条贴着崖壁,路口只钉了块木牌,上头写着采药人由此进山。
苏清寒把装种子的布囊解开,又数了一遍。
“十粒。”赵铁柱在旁边看着,“刚才在山下也数过了。”
“嗯,种进地还得再数。”苏清寒把袋口扎好,“哪一粒落在哪儿,都得记下来。”
周云曦原本还想说,拔苗时记得先松土,听到这里,又把话咽了回去。苏清寒昨晚已经拉着两人商量过一遍,赵铁柱连挖坏了根算谁的都问了。她这会儿再叮嘱,也添不了几句。
守在岔口的执事把规矩念了最后一遍。三日之内,紫穗种得养出三片真叶,回来的时候还得是活株。谁带回来的多,谁排在前头。数目一样,便比谁伤的主根少。
执事念完,给各宗弟子指了左边的石阶。那一段通试田,领队和医者都得在岔口止步。采药人要走外侧的崖道,绕过山腰才能到断虹坡。
“老祖,我们过去了。”林剑星道。
周云曦点了头。三个人走到石阶转弯的地方,她还看得见赵铁柱露在外头的半边肩。再一转眼,连那点衣角也没了。
岑霁已经把腰绳分开,叫她抬手。崖上落着冻雨,岩面比山下滑得多,三人用一根绳串着,前头有人踩滑,后面的人也能拉一把。
轮到萧无妄时,他正低头按着眼带。周云曦等他把手放下来,才把绳扣递到他指边。
“疼就先停一停。药又不会长腿。”
“知道。”他扣上腰绳,摸了摸她递来的胳膊,“这一步多高?”
“半尺。再往右一点。”
他照着踩过去,脚底落稳了,她才松手。
外侧的路越来越窄。三人绕过一处凸出的石棱,腰绳贴着石面擦过去。周云曦听见声音不对,低头一摸,绳上已经起了毛。
岑霁回头看了一眼。
“前面能站两个人,到了那里就换。”
前头正有几名采药人等着过窄道。背药筐的小药童跟在最后,一脚跨过路上的水沟,落脚那块石头却突然滑出了崖沿。
连人带筐一下就没了。
周云曦冲过去时,药童刚用两只手扒住一块凸石。背上的药筐撞在崖下,掉了下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指头底下便响了一声。
石头裂了。
岑霁抬手打出一道灵力,缠住药童的腰。孩子往上一提,肩头已经快够着崖沿。偏在这时,坡底冲上来一股热风,那道灵力被吹得一散,人又往下掉。
周云曦一把扯开腰扣。
旧绳已经磨出了毛,她要是拴着绳一块儿下去,后头两个人都得让她带倒。
她脚下用力,贴着崖壁追了下去。药童从她身前落过,她伸手一捞,正好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往岩壁上一抓,冻硬的石面叫她抓掉了一层,五指直接扣进了底下的岩缝。
两个人猛地停住。
周云曦肩头一沉,差点让怀里的孩子坠脱手。那孩子吓得闭了眼,两只手还在乱抓。她把人往怀里一搂。
“抱住我。别蹬。”
孩子这才抱紧她。周云曦低头找落脚处,底下倒有一道石棱,只是隔着一段。她腾不出手,只能把脚往下探。鞋尖刚踩上去,崖下的热风又涌了上来。袖子里还灌着冻雨,两条压在岩壁上的前臂一齐抽了一下。
扣在岩缝里的手指滑出去一根。
周云曦心里一紧,收住乱窜的气血,按《无漏金身诀》的路数,将那股劲压进双臂。发麻的指尖总算又有了知觉。她扣紧石缝,把怀里的人提起来,脚掌猛地往石棱上一踏。
砰!
石棱碎了。周云曦借那一下冲上去,药童的肩膀先越过崖沿。岑霁早伏在上头等着,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人拖了回去。
周云曦空出一只手,攀住崖沿翻上来。她膝盖还跪在地上,手先撑了下去。几根指头攥得太久,掌心按了两回,才贴实。
药童坐在路中间直喘气。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摸肩上的背带,摸了个空。
“我的筐……”
“你还顾得上筐?”周云曦抬手往他后背一拨,“再往里坐点。”
萧无妄循声蹲到她身旁,伸手摸到她的肘弯。他没急着拉她,只托在那里。等她自己站起来,才问:“手能动么?”
周云曦张开手,又握了一回。指头都听使唤,就是前臂还一阵阵发紧。
“能。待会儿要拿灯,你替我拿一阵。”
“好。”
药童的师姐从前头折回来,扶他起来。周云曦让开路,鞋尖踢到一块冻土。那是药童滑下去时蹬松的,半块已经悬在崖外,竟还没掉。她蹲下一看,底下牵着一根细根,绷得笔直。
细根从一块刻着“秋山”的界石底下钻出来,又穿进旁边那块旧界石的裂口。旧石上还看得见“夏场”两个字。刚才那一下连冻土都拽裂了,细根的皮却一点没破。
周云曦想拨开土看看,指尖才碰上去,那土块便晃了一下。她找了块碎石垫在底下,没再动它。
岑霁换过腰绳,领着两人继续往前。到了断虹坡,她沿石壁找了半天,只从一道缝里捡出片发黑的芝皮。芝皮卷着边,拿起来还没半片叶子重。
“大的叫人采完了。”周云曦看见壁上那几个露白的坑,“还往前找么?”
“低头找。”岑霁把芝皮丢回去,“大芝离了石头,晒成这副样子,拿回去也没用。要养目窍,得接它刚吐出来的孢粉。石缝里那些还没长开的,倒容易赶上。”
她用竹片拨开一处湿苔,叫周云曦蹲下看。石缝里果然挤着一株小芝,只有指甲盖大。周云曦起先还以为是苔上沾了片烂叶,等了一会儿,那芝边鼓起来一点,又伏回去了。
“就守这株。”岑霁道。
周云曦从匣子里取出留好的那角粗绡。她刚递过去,对坡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拿三粒,师兄也三粒。清寒,你那儿是四粒吧?”
是赵铁柱。
周云曦探头看去,内侧那条石阶绕了一个大弯,试田就在对面。林剑星站在田口,也正往这边看。他看见她破了半截的袖子,往前迈了一步。
周云曦抬起手,朝他摆了摆。
那条胳膊抬到一半还有些疼,她举着没放。林剑星站了一会儿,转身从苏清寒手里接过自己的三粒种子。赵铁柱把空布囊塞进腰带,三人顺着田埂走了进去。
周云曦这才把手放下来。十粒,没少。至于怎么种,进去以后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天黑透了,小芝才有动静。
萧无妄提着灯,照周云曦说的往左挪了一点。岑霁把粗绡铺到石缝下,手指还按着绡角。那株小芝鼓了两回,第三回没伏下去,贴着石头的边沿一点点翻开,露出雪白的里皮。
坡下紧跟着响了一声。
周云曦以为又有碎石滚下去,接过灯往下一照。
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大石头,正慢慢翻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