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捧着最后一株紫穗进了验根堂。第三片叶刚展开,薄得透光。她一路把土团托得很稳,到了案前,才发觉两只手都僵了。
执事将水盆往她面前一推。
“放进去。土散了再托,别捏着秆拔。”
验根堂里铺的全是云母板。土一洗开,根须就能平码上去,底下有光,连站在堂外的人都能看清哪条根断过。苏清寒把那株晚发的苗浸进水里。泥一点点散开,露出里头细长的一条主根。根尖软软地垂着,从头到尾都没伤。
她这才敢把手松开一点。
旁边九个苗位已经占了八个。最后那个空着,是第二日没救回来的那一株。赵铁柱把记着十粒种子下落的纸交给执事,交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苏清寒把最后一株放稳了,才挪到案边站着。
第一排很快验完。祝绯带回的十株都活着,日轮剑宗先占了一席。接着是积石门和松岚院,也各有十株。三家名字一写上去,榜上便只剩最后一个位置。
“霜玥宗,九株。鸣沙山,九株。留下验主根。”
赵铁柱原还在掰着指头算,听见鸣沙山三个字,转头朝隔壁那张案看了过去。
石娘子刚从外头进来,袖口还沾着鸟羽,想是从翼棚那边直接赶来的。闻豆守着九株苗,见她过来,忙往旁边让了让。石娘子伸手替他托住苗盘,没问霜玥宗有几株,只叫他把自家的根摊平。
苏清寒低下头。自家九株里,有一株底下生着一圈细须,须底藏着一道折痕。昨夜她挨个松土,摸到这株时就觉出了不对。它上头长得好,若顺手把那几根细须往上一拢,底下那道旧伤便看不见了。
执事从案子另一头验过来,眼看就要轮到这一株。
苏清寒伸出指头,把那几根须拨开。
“这一条折过。在这儿。”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低。执事没听清,朝她这边俯下身。她又说了一遍,指尖往根梢上挪了挪。
执事用竹片挑起那条根。折口已经长合了,底下新长出短短一截,跟旁边几条须挤在一起。他换了两个方向看,才在纸上记了一笔。
“主根伤一。”
苏清寒把苗放回去。她本来还想着,只要自家那株晚苗能过线就好了。如今九株都交了上去,她竟开始盯着别人案上的根看。
隔壁,闻豆也看见了她指的那道折痕。他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拿起一株苗,刚翻过来又顿住了。
石娘子托着苗盘,对他说:“你自己种的,你来数。”
闻豆用指腹拨开第一株根底的泥。
“这株断过。”
他说完,放下去,又从盘里取出一株。第二株的断处离根尖很近,只短了一点点。闻豆把那点留在泥里的碎根也翻出来,搁在云母板上。
“这个也断了。是我挖的时候碰掉的。”
执事把两处都验了,记下鸣沙山伤根两条。
堂外有人探着脖子看,听完便朝霜玥宗这边拱手。苏清寒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说了声恭喜。
第四,霜玥宗。
赵铁柱一把按住案沿,险些把水盆撞翻。苏清寒伸手扶了盆,抬眼时,刚好看见闻豆把那截断根捡了回去。他眼圈已经红了,低着头,只顾把摊在云母板上的苗一株一株拢起来。
有人喊他去看榜。闻豆没应。他找执事讨了些湿土,先把那两株伤过根的埋好,又去收其余几株。九株都收进筐里,他数了一遍,连那截断根也捏在手里。
苏清寒走过去,想帮他扶一下筐。手伸到一半,又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闻豆倒先把手递了过来。
“苏师姐,恭喜。”
苏清寒握了一下。他手上的泥还没洗,指头有些凉。
“这些苗能带回去养么?”她问。
“能。我问过执事了。”闻豆低头看筐,“有两株伤了根,我给它们另找个盆。能不能活,回去再看。”
苏清寒想起那粒最晚醒的种子。若是昨日随便找棵苗填上去,今日站在榜下的人兴许也会说恭喜,她自己却不会这么高兴。
她朝闻豆筐里看了一眼。
“等你的养好了,咱们再比一回?”
闻豆吸了下鼻子,抬起头。
“哪天比?”
“等这九株缓过来。还数叶子。”
“那你也得把九株都带来。”
“行。”
闻豆提起土筐,往台阶下走。筐大,他左手提着,下一级就得换一次脚。林剑星已经在阶下等着,手里还拿了只空筐。他等闻豆走下来,才把空筐放到地上。
“分几株给我。你那只手别硬提。”
闻豆这回没说自己能行。他蹲下去,把靠外的几株连土搬了过去。林剑星等他把最后一株摆稳,两人才各提一筐,慢慢往后坡走。
榜旁又贴出了冬场的规矩。四家抽签,两两交手,三场里先赢两场的进下一轮。剩下两家再争魁首,赢的可以从春谱里挑一种活种带走。
赵铁柱站在纸前看了半天。
“还能碰见祝绯?”
苏清寒顺着他看过去。日轮剑宗的名字排在第一,墨还没干透。
“得看你抽到谁。”
赵铁柱摸了摸手背上那块已经结痂的地方,没再说话。
第二日一早,鸣沙山的青翼鸟照旧到了翼棚外。石娘子带人来取先前订好的绡,扫了一眼两只货筐,便叫人过秤。赵铁柱昨晚还在想,这一趟会不会换了旁人来,见她亲自到了,忙过去帮着抬筐。
石娘子验完货,把一张单子递给周云曦。
“这趟脚钱还是原先那个数。至于你们说的合股,我得等这几趟货跑完了,把鸟吃的、用的都算一遍,再给你回话。”
周云曦接过单子,叫赵铁柱把最里头那个货位空出来,留给鸣沙山回程装货。
苏清寒转头去找闻豆。他没跟着鸟来,托同门捎了句话,说那两株伤根的,有一株今早叶子没蔫,另一株还得再等等。
她听完便进棚给自家的苗松了松土。九株都好好的,那株最晚长出第三片叶的,被挤在中间,叶尖上还挂着一滴水。
采回孢粉后的第三天,日头往西偏了,苏清寒才把冬场的告示抄了一份,送去百草坞。
冰洞外,岑霁正把最后一只空匣递出来。她说新目窍已经养成,余下收魔入府那一步,得萧无妄自己做。苏清寒听到这里,便拿着告示往后退了两步。
萧无妄扶着石壁跨进洞口。里头冷得很,他站稳后,伸手解开了眼带。周云曦就站在门边,他摸到她的手,将那条黑布放进她掌心。
“等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