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没关严,外头还剩一线日光。
萧无妄坐在冰台上,听见岑霁把盛孢粉的木匣打开。匣盖才掀起来,伏在冰壁上的照影蛾便动了,一只接一只收拢翅膀,连蛾足刮擦冰面的声音也停了。
“新窍已经长到眉骨底下了。”岑霁说,“你试着沉一沉神识。碰见凉的地方就停,别再往前探。”
萧无妄照她说的做。两枚眉骨下各有一点凉意,细细地伸进来。前两日,那些青丝才长到一半,稍一碰便缩回去。今日他的神识从旁边过去,青丝只颤了颤,还稳稳伏在原处。
再往里就是旧目窍了。那里疼了这么些年,哪怕半点动静都没有,他也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岑霁把一柄薄刃搁在冰台边。
“最后一根芝丝还连着旧窍。我等你把魔源带进去再切。周云曦,你按住绡角,听我叫你再翻。”
周云曦应了一声。萧无妄听得出,她就蹲在自己右手边。
“要是我半途松了手呢?”他问。
“我会叫你的名字。你若还能听见,就应我一声。”岑霁把薄刃往手边挪了挪,“魔源得由你自己带进去。它连你的识海都敢闯,我的神识一搭上去,只怕还得你来救我。”
萧无妄点了下头,闭上眼。
那股新树皮的气味一下就近了。
他刚沉入识海,便听见石砖底下响了一声。几条树根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命灯搁在根边,灯芯已经烧到了底。
父王站在灯后。
萧无妄的手一下攥紧。那天从举剑往后,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这张脸倒是记得清楚,连父王低头看他时,眼皮上那道浅褶都和当年一样。
“让开。”父王说。
萧无妄掌中已经有了剑意。身后的魔府跟着一震,门缝里漏出一丝风,吹在他背上。
他没动。那道影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你让开。那几个孩子,有人带他们下去。”
萧无妄险些一剑递出去。
身后的门紧跟着朝外开了一寸。他听见那声响,登时收住了手。旧窍里那团黑气原先还伏着,门才一动,它便顺着他的剑锋探了出来。再往外开一点,它就能越过他,直进识海。
他把剑锋压低了。
父王还在说话。嫌他挡路,嫌他当着外人的面顶嘴。说到末了,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萧无妄握剑的手抖了一下。他也曾在那一声里收过手。只消父王再说一句,孩子可以出去,他本来连剑都不用拔。
他站在那里,等那道影子把话说完。
影子闭了嘴,还看着他。
萧无妄垂下眼,将剑意一点点从它身上撤回来。那团黑气还缠在剑锋上,察觉他要走,猛地往旧窍里缩。他手上一沉,眉骨后面疼得直跳。他没往回扯,只将剑意贴着黑气往里送,等它缠得再紧些,才带着它往魔府退。
第一步迈出去,脚底便有东西拽住了他。低头一看,是几条顺着他走过来的树根。他起初还分得清哪是根,哪是自己的神识。再退几步,连自己是站着还是跪着,也分不清了。
外头有人叫他。
“萧无妄。”
是周云曦。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出声。周云曦便又叫了一遍。他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来。
“在。”
身后的魔府门还开着一道缝。他将剑意从黑气里分出一缕,送到门上。府门认出了他的剑意,原先朝外开的那一扇慢慢收回去,转向里面。
萧无妄抵住门槛,将魔源往里拖。
只差最后一点时,那道旧影从他背后追了上来。他听见父王叫他,声音离得极近。这一回,他没回头。他走完了最后一步,抬手将剑意按进门缝。
府门合上了。
冰台边,岑霁说了声:“翻绡。”
绡面擦过冰,有一点细响。紧接着,薄刃在眉骨旁轻轻一碰,最后那根牵着旧窍的芝丝断了。
萧无妄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他按在膝上的手不由得往外抓了一下,摸到了冰台的边。就在这时,有什么极细的东西落到眉骨上。一点,两点,凉意沿着新长出的青丝往里走。旧窍慢慢合拢,那股盘在眼底的疼也跟着退了。等了许久,那阵熟悉的反噬都没再回来。
一阵扑翅声从冰壁上传来。
萧无妄试着放出一缕神识。照影蛾一只接一只跟了过来,在半空排成一列。他收回神识,蛾群便落下来,齐齐停在他膝前。魔府那扇门后还有动静,没一只往那边去。
岑霁松了口气。
“好了。慢慢睁眼。”
【同伴旧伤已治愈。】
【奖励发放:普通抽卡券×2。】
萧无妄这几日在冰洞里躺着,闲下来也想过,真能看见了,头一句该同周云曦说什么。想来想去,没一句说得出口。
他睁开眼。
先看见的是一截脏袖子。袖口挽了两道,沾着没拍净的泥。再往上,周云曦正蹲在冰缝边,拿一片薄竹刮里头剩下的药粉。那一撮嵌得深,她刮了两下没刮出来,眉头已经皱上了。
大约是察觉他在看,她抬起脸来。
“看得见了?”
萧无妄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一直蹲这儿,腿没麻?”
周云曦愣了一下,撑着膝盖试着站起来。才起到一半,她便又蹲了回去。
“麻了。你拉我一把。”
萧无妄伸出手。她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跺了两下脚,他也没松开。周云曦低头看了一眼,换了个姿势,将手指扣进了他掌中。
岑霁把薄刃洗净,回来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
“新窍稳住了。府里的东西还得慢慢化,过几日再动用魔气。”
她说着,将一片薄薄的东西拨到冰台上。萧无妄低头看,起先以为是芝皮,凑近才看清,里头有一圈圈的纹,像从极细的树枝上削下来的。
“旧窍合拢时掉出来的。”岑霁将木屑往他跟前推了推,“你自己看看。你父亲倒下以后,谁碰过你的眼睛?”
木屑在冰上停了片刻,边沿泛起一点青。萧无妄看见上面慢慢浮出一枚拇指印。指纹挨着甲边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月牙缺口。
他认得那处缺口。
当年晏重华替他按住王刀,左手拇指擦过刀背,指甲上就缺了这么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