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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集:巷子里的那个人

    双节棍被收走之后,米米开始每天带着那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铁的,很重。她把它放在书包侧袋里,跟周砚白一样的位置。走路的时候伞柄从侧袋里伸出来一截,晃来晃去。林小满第一天就看见了,问她:“你怎么天天带伞?天气预报也没说下雨啊。”

    米米笑了一下:“备用。”

    林小满没再问。

    但米米自己知道。那把伞在书包里,她的步子会稳一点。攥着伞柄的时候,掌心被硌着的感觉跟双节棍不一样。双节棍是链条和铁棍,凉,硬,带着攻击性。伞是铁骨和伞面,也是凉的,也是硬的,但收起来的时候是一根整的棍子。攥着它,像是攥着什么东西的替代品。

    周砚白没有问她把伞放哪了。每天放学一起走的时候,他扫一眼她的书包侧袋,看见伞柄露出来的那一截,就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日子照常过。喂猫,喂狗,看米粒。米米照样大声笑大声闹,在走廊上跟人打招呼,在食堂跟林小满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周砚白照样沉默,照样递糖,照样走在她外侧。

    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放学,他们走了一条平时不太走的路。学校后面那条街在修路,灰大,他们一般绕开。但今天周砚白说走这边近,米米就跟了。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米米停住了。

    前面不远,一户人家的门口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胖胖的,头发快掉光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他正低头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嘴里骂了一句。

    米米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的手指攥住了书包侧袋里的伞柄。攥得很紧。周砚白看见她的肩膀绷了一下,下巴收了一下。她的呼吸变浅了。她的眼睛盯着前面那个男人,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男人终于点着了烟,抬起头。他看见了米米。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一个笑。那个笑让周砚白很不舒服。像是隔着橱窗看一样他不该看的东西。

    “哟。”男人开口了,声音粗粗的,带着烟味,“这不是米米吗?”

    米米没说话。

    “长这么大了?”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米米往后退了一步。周砚白站在她旁边,把书包从肩膀上放下来了。

    男人看了周砚白一眼,又看了看米米。他笑了一声。“交朋友了?你妈知道吗?”

    米米还是没说话。她的手还在伞柄上。指节泛白。周砚白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男人又抽了一口烟。他靠在电动车上,歪着头打量米米。从上到下。那个眼神让周砚白攥紧了拳头。

    “你三姨前两天还念叨你呢。”男人说,“说你好久没去家里玩了。”

    米米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后背碰到了周砚白的肩膀。周砚白往前挪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他比米米高一个头,站在巷子中间,挡住了那个男人的视线。

    男人看了看周砚白。他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行,你们忙。”他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米米站在原地。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手指还攥着伞柄。周砚白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那扇门。

    “走吧。”她说。

    她没有解释。她转身往巷子口走。步子比平时快很多。周砚白跟在后面,没有追上去。他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阿黄远远跑过来。米米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她的手还在抖。阿黄蹭了蹭她的手心,呜了一声。

    米米蹲在地上,摸着狗,忽然开口了。

    “他是我三姨的老公。”

    周砚白站在她旁边。

    “我十七岁的时候,”米米说,声音很平,“他摸过我。”

    周砚白没有动。

    “在巷子口。”米米说。她的手搁在阿黄头上,没再动。“他给我花生。手往我衣服里伸。我躲不开。他力气好大。”

    她停了一下。

    “我回家告诉我爸了。我爸去找我舅商量。我舅说算了,别闹大。我妈说别告诉任何人,丢人。”

    她笑了一下。很短。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没人会帮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她看着周砚白。他站在她面前,肩膀绷着,手指垂在身侧,攥得很紧。他的下颌线紧了一下。

    “周砚白。”

    “嗯。”

    “你别去找他。”

    周砚白看着她。

    “我认真的。”米米说,“你别去找他。他不值得你搭上自己。”

    周砚白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很轻,但米米看见了。

    她松了口气。她伸手把他攥紧的手指掰开,掌心朝上。里面又是一排指甲印。新的,深红色的。她低头看着那些印子,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很小,盖不住他的掌心。但她按着,不让他再攥。

    “周砚白。”

    “嗯。”

    “你每次这样,我都觉得你比我更疼。”

    周砚白的指尖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覆在他手心里。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他没有抽开。

    “走吧。”米米说,“猫还没喂。”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自行车棚走。周砚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按过的地方,印子浅了一点。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他跟上去。

    那天晚上,米米回到家。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她想起今天那个男人脸上的笑。那种笑她见过很多次。在巷子口,在楼道里,在每一个她以为安全的地方。每次看到那种笑,她都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她把手放在胃上,按了按。

    她想起周砚白今天站在她前面的样子。他比她高一个头,肩膀挡住了那个男人的视线。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就那样站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胃里没那么翻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看米粒。周砚白说陪她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青苹果的味道。她想起他掌心里的指甲印。想起他点头的样子。想起他说“没到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他一直在。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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