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米米约周砚白去书店。
“我要买本辅导书。”她在电话里说,语气跟平时一样轻快,“你陪我去,帮我挑。”
周砚白说好。
书店在市中心,三层楼,很大。米米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周砚白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见过她穿裙子。平时她都是校服或者牛仔裤,今天穿了一条裙子。
米米看见他,笑了一下:“怎么了?不好看?”
周砚白没回答。他移开目光,说了句“走吧”。
他们进了书店。一楼是畅销书和文具,二楼是教辅,三楼是文学。米米拉着周砚白直接上了二楼。她在教辅区转了一圈,挑了两本数学练习册,又挑了一本英语阅读。周砚白帮她拿着,跟在她后面。
买完辅导书,米米说想去三楼看看。周砚白跟着她上了三楼。三楼很安静,人少。靠墙一排落地书架,摆满了文学类的书。米米走到其中一排前面,停了下来。
她站在书架前面,不动了。
周砚白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排书架上摆着小说,没什么特别的。但米米看着书架后面那排书架——更里面那一排,靠墙角的位置。那里光线不太好,灯管闪了一下,暗了一秒又亮了。
米米的手搭在书架上。她的指尖碰着一本书的书脊,没有拿下来。她站了很久。
周砚白没有催她。他站在旁边,等她。
“周砚白。”
“嗯。”
“去年夏天,”米米说,声音很轻,“我来过这个书店。”
她的手还搭在书架上。
“那天我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她说,“跟今天这条有点像。新的。我爸给我买的。他说我穿上好看。”
她顿了顿。
“我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拦住我。他问我路。我说我不知道。他没走。他从车上下来,站在我面前。”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很平。
“然后他指着他自己的裤裆。说了些话。”
周砚白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跑了。”米米说,“我跑进书店,跑到三楼,蹲在书架后面。就是这排。”她拍了拍面前的书架,“我蹲在这里。蹲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今天她穿了一双帆布鞋,白色的,干净的。
“我蹲在这里的时候,旁边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挑书。有人走过去。没有人问我怎么了。没有人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周砚白。
“我蹲到天黑了才回家。回家之后我妈骂我,说我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她笑了一下。很短。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写了整整一页。”
她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但周砚白知道。他见过那张纸团。在自行车棚后面的砖缝里。“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米米把搭在书架上的手收回来。她转过身,面对着周砚白。她的眼睛很亮,但没哭。她看着他,眼神很直。
“周砚白。”
“嗯。”
“我今天穿这条裙子来,就是想站在这儿看看。看看这个书架。看看那天我蹲的地方。”
她顿了顿。
“我想看看,我能不能站在这里,不蹲下去。”
周砚白看着她。她站在书架前面,穿着碎花裙子,背挺得很直。她的手指没有攥着伞柄——今天她没带书包,只挎了一个小包。她的手垂在身侧,空的。但她站得很稳。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到她面前,离她很近。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沉,但里面有东西在动。
“米米。”
“嗯。”
“那天你蹲在这里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应该在这里。”
米米愣了一下。
“我应该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站在你旁边。”
米米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书店的地板是木色的,被灯光照得暖融融的。她站在这里,他站在这里。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她还是没有哭。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眼睛弯了。
“你现在在了。”她说。
周砚白看着她。他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拿起来。他的掌心很暖。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握得很稳。
他们站在书架前面,手握着。三楼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暗。米米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周砚白。”
“嗯。”
“我想买本书。”
“哪本?”
米米转头看了一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很薄的一本,封面是绿色的。她看了一眼书名——《活下去的理由》。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
“随便挑的。”米米说,语气很轻快,“封面好看。”
周砚白没拆穿她。他松开她的手,从她手里把那本书拿过来,翻到封底看了一眼价格。然后他转身往收银台走。
“我自己买!”米米追上去。
周砚白没停。他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书放在台面上,掏出钱包。米米站在他旁边,拽他的袖子。他当没看见,付了钱。收银员把书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他接过来,转身递给米米。
米米瞪着他。
“说了我自己买。”
周砚白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走吧。”
他往楼梯口走。米米站在收银台旁边,抱着那本书,看着他背影。他的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步子不快不慢。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绿色的封面从袋口露出来一角。
她追上去。走在他旁边,步子跟他合上。他们下了楼,出了书店。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地上,暖融融的。米米走在马路外侧,周砚白走在里面。然后他换了个位置,把她隔到里面。
米米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手里提着那本书,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白。”
“嗯。”
“我今天没带伞。”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
“但我没觉得不安全。”米米说,“很奇怪。以前出门不带双节棍,我会心慌。今天没带伞,也没慌。”
她顿了顿。
“因为你在。”
周砚白没说话。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点点。米米跟他并肩走着。阳光照着两个人,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往前延伸。
那天晚上回家,米米坐在床上,把那本书翻开。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的笔迹:
“今天站在了书架前面。没有蹲下去。”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跟数学笔记、糖纸摆在一起。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枕头上是青苹果的味道。她想起今天周砚白说“我应该在这里”。想起他攥着她的手。想起他替她付钱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