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玄界,玄天城。
清晨的钟声响起时,林渊已经在九玄之心提供的坐标附近等了半个时辰。
这里是一座寻常的修士城池。
城中有宗门驻地,有往来的商队,也有从各地赶来寻找机缘的散修。若不是九玄之心特意标记,林渊很难将这里与天外异变联系起来。
“你确定异常出现在这里?”
苏清雪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街道。
“准确地说,是这里出现了无法确认的联系。”
林渊看着手中的玉简。
“九玄之心发现,有几个人的记录仍然完整,可他们与原本所属的地方之间,出现了异常。”
苏清雪略微思索。
“失踪?”
“不是。”
林渊摇头。
“他们的人还在,记忆也在。只是原本应该存在的联系,似乎出了问题。”
这听起来有些难以理解。
一个人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记得自己的亲人和师门,甚至能够准确说出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可当他试图回到那里时,却发现自己与那个地方之间的联系,已经变得异常。
不是道路被毁。
不是有人阻拦。
而是某种本应成立的对应关系,突然无法得到确认。
林渊收起玉简。
“先找到其中一个人。”
……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城西的一间茶铺。
茶铺不大,店中坐着几名修士。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低头看着一枚破旧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青河宗。
林渊走到他面前。
“请问,你是青河宗的弟子?”
中年男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
“路过此地的修士,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男子的神色稍缓,却仍然没有放下木牌。
“我没什么麻烦。”
他说完,便准备起身离开。
林渊没有阻拦,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青河宗在哪儿吗?”
男子的动作顿住了。
片刻后,他重新坐下。
“当然记得。”
他的回答很快。
“青河宗位于青河山脉,宗门前有一条河,河水一年四季都是青色。宗门东侧有三座山峰,主峰上有一座祖师殿。”
他说得十分详细。
甚至连祖师殿前那棵老松树的模样,都能描述出来。
“我在那里修炼了四十七年。”
男子握紧木牌。
“我师父叫周远山,三年前闭关。我还有两个师弟,一个叫许明,一个叫陈……”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林渊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男子继续说道:
“陈师弟的名字,我记得。”
“只是刚才忽然想不起怎么称呼他了。”
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辨认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记忆。
“奇怪。”
“明明一直记得。”
苏清雪看向林渊。
男子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过去。
他只是偶尔无法顺利调动某些与过去相关的信息。
可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林渊问道:“你为什么不回青河宗?”
男子苦笑一声。
“我已经回去过了。”
“什么时候?”
“七天前。”
他将木牌放在桌上。
“我从外面办事回来,本来只需要沿着青河山脉的旧路走两天,就能回到宗门。”
“可那条路还在,山也在,河也在。”
“我甚至看见了宗门留下的标记。”
“但我走不到那里。”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每次快要接近时,我都会重新回到山脉外围。不是迷路,也不是有人布置了阵法。我尝试飞过去,尝试改变方向,甚至请人用传送符帮忙。”
“结果呢?”苏清雪问。
“结果都是一样。”
男子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
“我明明知道青河宗就在前面,却始终无法真正抵达。”
茶铺里安静下来。
林渊看着那枚木牌。
“你有没有尝试过联系宗门的人?”
“传讯符没有反应。”
男子摇头。
“我也找过其他认识我的人。有人说听说过青河宗,有人记得我曾经在那里修炼,但他们无法确认我与那个宗门之间的关系。”
“甚至有人告诉我,我从来没有加入过青河宗。”
他说到这里,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可我在那里生活了四十七年!”
木牌发出一声轻响。
“我怎么可能不属于那里?”
林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能看出,男子并没有说谎。
而且对方描述的细节太过具体,不像是凭空编造出来的记忆。
“你叫什么名字?”
“周行远。”
“你希望我们帮你找回青河宗?”
周行远沉默片刻。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宗门已经不存在,我认。”
“如果师父和师弟出了事,我也认。”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还记得,偏偏我回不去了。”
他说完,将木牌收进袖中。
“我不是想让谁承认我。”
“我只想知道,我这些年的经历,究竟有没有真正发生过。”
林渊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先留在这里。”
“我们会调查这件事。”
周行远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头。
……
离开茶铺后,苏清雪沉默了许久。
“你觉得他的记忆有问题吗?”
“暂时看不出来。”
林渊道。
“葬天碑也许能够检查他的记忆,但就算记忆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他与青河宗之间的联系为何会断开。”
“那我们接下来查什么?”
“先查青河宗。”
林渊停下脚步。
“如果这个宗门确实存在,而且留下了能够核实的记录,我们就能确认周行远所说的事情究竟有多少属实。”
两人很快找到玄天城的宗门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老修士听见青河宗的名字后,翻阅了数枚玉简。
半晌,他摇了摇头。
“青河宗?没有这个宗门的正式登记。”
周行远若是在场,恐怕又要激动起来。
但林渊没有急着下结论。
“旧记录呢?”
“旧记录也查过了。”
老修士将玉简放回原处。
“不过,宗门登记只是登记。没有登记,不代表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渊点头。
这句话至少没有把可能性彻底堵死。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结果却没有更多帮助。
九玄界的宗门数量众多,部分小宗门曾经兴起,又在漫长岁月中消失。仅凭一个名字,无法立即判断青河宗究竟属于哪一种情况。
离开登记处后,林渊取出葬天碑。
“解析周行远的记忆痕迹。”
黑色石碑在识海中微微震动。
【目标:记忆痕迹。】
【解析开始……】
片刻后,文字浮现。
【记忆连续性:未发现明显异常。】
【记忆内容真实性:无法完全确认。】
【关联对象:青河宗。】
【当前状态:联系异常。】
林渊盯着最后四个字。
“联系异常?”
他尝试进一步解析。
然而,葬天碑没有给出更多信息。
【无法确认异常来源。】
【无法判定联系是否遭到主动干预。】
【无法确定关联对象的当前状态。】
林渊缓缓收起葬天碑。
至少可以确认,周行远的记忆并没有出现明显断裂。
但这不代表青河宗一定还存在,也不代表有人刻意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眼下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件事无法用普通的失忆或迷路解释。
“还有其他人吗?”苏清雪问。
“有。”
林渊将玉简递给她。
“九玄之心记录了另外几处异常。”
其中一人记得自己的故乡,却无法再与家人建立正常联系。
另一人仍然记得师门中的修炼经历,却发现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份记录无法与现存档案对应。
还有一人能够准确描述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却无法确认那个地方是否仍然属于自己。
这些人的经历并不完全相同。
有人失去了回去的路径。
有人失去了与故人的联系。
也有人只是发现,原本能够被确认的某段经历,突然变得无法核实。
他们没有同时失去记忆。
也没有同时消失。
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某种联系出现了异常。
“先分别调查。”
林渊道。
“不要因为他们的经历相似,就认定他们遭遇的是同一种事情。”
苏清雪点头。
“那九玄之心呢?”
“让它继续记录。”
林渊望向城外。
“如果这些异常确实存在共同的变化规律,记录本身会留下线索。”
……
夜幕降临。
林渊独自站在客栈的窗前。
玄天城灯火通明,远处的街道上依旧有修士来来往往。
他再次想起周行远的话。
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些年的经历,究竟有没有真正发生过。
这句话并不复杂。
但林渊明白,对一个人而言,过去并不只是一段记忆。
他曾经去过哪里,认识过谁,做过什么选择,都构成了他之所以成为自己的原因。
记忆可以被保存。
记录也可以被整理。
可如果一个人记得自己的一切,却无法再确认自己与那些事物之间的联系,那么单纯证明记忆真实,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识海。
葬天碑安静地立在黑暗中。
林渊没有要求它继续解析。
眼下的信息还不够。
他不打算用一个未经证实的答案,去替那些人解释自己的过去。
就在这时,九玄之心传来了一道新的意念。
【新增异常记录。】
【对象数量:增加。】
【是否存在共同源头:无法确认。】
林渊睁开眼。
片刻后,他回应道:
“继续记录。”
【确认。】
联系随之中断。
林渊望向窗外。
玄天城没有发生任何异变。
周行远仍然记得自己的宗门,其他人也仍然记得他们曾经拥有的生活。
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的过去也没有被证明是虚假的。
只是有一些原本能够成立的联系,正在变得无法确认。
而在这些异常背后,究竟是某种规则发生了变化,还是不同的事件恰好呈现出相似的迹象,目前依旧没有答案。
林渊没有继续推测。
他只将这些人的情况逐一记录下来。
因为在查明真相之前,至少有一点不能改变。
无法确认一段联系,不等于有资格否定它曾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