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疆之后。
六艘玄甲飞舟也就不再破空而行。
苏泽下令收起全速的风雷大阵。
使飞舟降低高度,沿着贯穿南北的运河慢慢向南行驶。
甲板之上,一排排整齐摆放着的,是天字营与栖霞关巡检司阵亡兄弟的骨灰坛。
屠刚和萧无衣这两个平日里粗手粗脚的汉子。
此刻却异常沉默,正小心翼翼地蹲在那些骨灰坛前,用一双大手替每一个坛子系上一条鲜红的绸带。
“老张,我替你把军饷讨回来了,这就带你回家……”
片刻之后,苏泽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
“传令,以后凡是经过定远军旧部籍贯的州县,飞舟都要减速停靠。
把阵亡兄弟的骨灰和抚恤金交给我们的弟兄们,然后亲手交给每一个烈士家属。
他们是为国捐躯的烈士,不能让家里人寒心。”
“遵命!”
陆玄机恭敬地接受了命令。
接下来的几天,飞舟每到一地,都是如此。
天字营的缉魔卫士捧着骨灰坛,抬着沉重的抚恤银箱亲自登门拜访。
所过之处,无数白发老人,守寡多年之妇人长跪不起,泣不成声。
“老天开眼啊!十五年了,朝廷终于还记得我们这些边军的家眷……”
一时间,家家焚香叩拜。
苏泽为父平反、斩妖王、补军饷的恩德,在运河两岸的民间悄然传开。
就在民间口碑节节攀升的同时。
另外一股截然不同的暗流也在朝廷与民间之间涌动。
这天,飞舟停靠在运河大埠补给。
陆玄机假扮成一个普通的商人下了船,打探起情况来,没过多久就把最新的京城邸报带回来了。
“苏兄,请看这里。”
陆玄机将邸报拍在桌上,脸上满是讥讽的冷笑。
苏泽拿起邸报,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一挑。
那上面的字里行间,哪里还有半分黑水河大捷的影子?
通篇写的,全是另一套说辞。
苏泽跋扈专权,把朝廷的法度看作是不存在的。
于江南未经三司会审,直接斩杀江南巡抚周朝贵。
在天剑山一夜间血洗了传承八百年的剑道世家陆氏全族。
再加上私藏太古邪物,日夜用魔气淬炼身体,杀孽滔天,早已经堕入魔道!
“呸!胡说八道!”
萧无衣在一旁看了几眼之后,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抓起邸报就要撕个粉碎。
“周朝贵勾结妖族、贪污军饷,陆九霄用两千名巡检司士兵的鲜血进行祭祀。
“现在好,黑的说成白的,我们反而成了入魔的恶人?”
“无衣,住手。”
苏泽抬手将他挡住了。
把邸报叠好之后收进袖子里。
“民间的口碑骗不了人。可这京城的邸报、士林的清议,却是能被银子和权势操纵的。能把这些事编排得这么快、这么狠,一口咬定我身负邪物、已入魔道是赵渊那帮残党,和刚入京的大雷音寺合流了。”
陆玄机神色一凛:“一个是想要报仇,另一个则是想要得到那块玉。先利用舆论将苏兄定为魔头,为之后的事情铺路。”
“不错。”
苏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
当天晚上,飞舟又出发了,周围非常安静。
苏泽一个人坐在船舱里,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片刻之后,他的眉心太虚神识灵湖之中。
忽然升起一道缥缈的青色剑影,渐渐凝聚成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剑仙虚影。
“前辈。”
苏泽睁开了眼睛,给了一揖之礼。
李登仙的法相比平时严肃很多,开门见山道:
“降魔尊者是真正的四品大宗师,已经炼制出实体化的佛门战域。
“虽然你已经晋升到了五品中期,并且还有金乌神火、断岳剑意傍身,但是五品和四品之间还是隔着很大的差距。
“只要他打开战域,你正面硬刚,你赢不了,千万不能逞强!”
苏泽神色一凛道:“晚辈明白。所以他们才拼命地给我扣上入魔的帽子。”
“是啊。”
李登仙眼睛一眯:“只要你一回京当庭动武,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以降妖除魔为由,将你当众杀死,你死了还要背上魔头伏诛的罪名,残玉自然也落入他们手中。
“他们要残玉,表面上说是净化邪物,实际上就是趁你羽翼未丰的时候逼迫朝廷就范,一箭双雕。”
一句话就让苏泽看透了对手的全部打算。
他慢慢的站起来,邸报上所激起的怒气也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了清冷的清明。
“前辈放心,他们想激我动武,我偏不给这个机会。”
“这一局,拼的不是谁的拳头硬,而是谁占着大义的名分。”
其一,周朝贵的的罪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其二,陆氏门阀通敌叛国的铁证。
其三,两尊五品妖首!
他所杀的皆是通敌叛国的国之蠹虫,所立的皆是保境安民的赫赫殊勋。
到了金銮殿上,如果滥杀,那么他便甩出通敌罪证。
他们说我入魔,便摆出两尊妖首的战功。
如此一来,这把入魔的刀柄,就得重新回到他手里。
所杀之人都是勾结敌人,背叛国家的蛀虫,所立之功都是保卫国家、安抚百姓的殊勋。
到了金銮殿上,如果滥杀无辜的话,他就拿出通敌的证据来。
说我入魔了,就摆出两尊妖首的战绩。
这样下来,入魔的刀柄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李登仙法相露出赞许的笑容:“很好,懂得借势而行,比你那固执的老子强多了。”
“在京城这个地方,大义名分有时候比刀剑更会杀人。”
苏泽心中安定,马上铺开了纸笔。
用蜡烛照明,写了一封详细说明北疆情况以及禅宗阴谋的密信。
写完之后他就推开舱门拿出了令符。
一只雄鹰被紫色的闪电缠绕着从空中飞出。
“八百里加急,先送到镇魔司总舵,一定要亲手交给司主!”
雷鹰发出一声长鸣,把黑夜撕裂开来,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安排好一切之后,李登仙的法相就会隐去。
临别之际,老剑仙突然神色一凝:
“小辈,还有一件事情。十五年前在黑水河边一掌打死护玉道人的,是记四品大日如来金掌。
“而要取你性命的降魔尊者,一身佛法神通,极有可能与那记杀人的金掌出自同源。”
苏泽瞳孔猛然一缩。
“大雷音寺号称佛门祖庭,但是里面到底是佛是魔,这团疑云已经缠绕了十五年。”
李登仙缓缓道:“你去的时候,万万小心。”
话一说完,青色的剑影就慢慢消失了,在苏泽的眉心中隐没。
苏泽一个人站在船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把大日如来金掌这五个字深深的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