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前面的夜空才开始变亮。
飞舟已经接近京畿了。
苏泽抬起头来眺望远方,只见巍峨的皇城所在之处。
九天之上隐隐约约有无数道金色佛光从空中洒落下来。
伴随着佛光,一阵阵悠远洪亮的钟声,顺着风隐隐传入耳中。
“呵……好大的阵仗。”
苏泽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用问也知道,那大雷音寺的万佛祈福大典。
已经抢先一步在皇城之中搭起了高台。
……
京城南门外,天色刚刚黑下来的时候。
六艘遮天蔽日的玄甲飞舟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进入城中。
按照苏泽的命令,落到城郊三十里外的镇魔司秘密驻地。
屠刚、萧无衣带着士兵们清点武器装备,收拾烈士们的遗物。
陆玄机就留在军营里防守。
苏泽脱去了被妖血、寒霜浸透的黑蛟飞鱼重甲。
穿了一件普通的青布长衫,非常普通。
一个人混在进城的普通百姓当中,静静的进了城。
街道两旁有很多店铺已经点上了灯。
沿途的茶馆、酒店中,说书人拍案而起,在说近日邸报上所载的那些令人震惊的消息。
镇魔司新贵人很残忍,江南巡抚死不瞑目,天剑山千年剑门被血洗一空。
就连三岁的小孩都在街头巷尾拍手唱歌,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打油诗。
每一句话都在说苏泽是当代的魔头,非常残忍。
苏泽把斗笠往下拉了拉。
叫吧,跳吧。
现在叫得越响,等到那层遮羞布被掀开的时候,抽在脸上的耳光就越响!
他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去镇魔司的官府。
穿过两条安静的小巷。
直接拐到天街正南方向的镇国忠勇公府后门。
此时府邸前后很冷清。
门口平时经常有拜帖的商人也没有出现。
京城各路势力都听到了禅宗要发难的风声,一个个都想要和禅宗划清界限。
苏泽抬手敲了三下侧门。
伴随着一阵略显苍老的脚步声,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管家探出头,看见是自家少爷,吓得差点叫出声。
正要下跪的时候,被苏泽一把扶住了。
“嘘,别张扬,我爹娘呢?”
“在……在后堂正厅!老爷和夫人刚用过晚膳,正念叨着少爷您呢!”
管家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赶紧带苏泽进去。
穿过几道游廊之后,后堂暖阁里炭火发出的红光很暖和。
苏泽推开房门,一阵久违的家常饭菜香味迎面扑来。
火盆旁边,苏震海穿了一件青黑色的普通长衫,腰板非常直。
脸色还很苍白,好像刚病好了一点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兵书发呆。
母亲秦婉坐在旁边的石桌上,点上蜡烛在缝补一件厚厚的冬衣,眼角挂着无法消除的忧伤。
“爹、娘,孩儿回来了。”
苏泽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像一声惊雷一样,在安静的暖阁中响起。
啪嗒一声。
秦婉手中的针线筐掉到了地上,滚出很远。
妇人突然转身,等看清站在门口的人。
风尘仆仆但是毫发无伤的黑衣少年,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跌跌撞撞的扑了过去。
一把将苏泽搂在怀里,泪如雨下:
“泽儿!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外面的人都说你在外面遇到了大难。”
苏泽由母亲抱在怀里。
在外边的时候,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天字营统领。
一刀就杀了天妖将的五品大宗师。
但是在屋子里,他始终只是个让父母牵肠挂肚的儿子。
“娘,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浑话都是骗人的,你看,孩儿身上一根毫毛也没有少。”
苏泽笑着拍了拍母亲的后背,轻声安慰着。
苏震海手里的兵书已经掉到了膝盖上。
在深渊里沉沦了十五年的铁血老将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苏泽。
苏震海的眼睛很尖,几乎是在苏泽跨进门槛的一刹那。
便清晰的捕捉到了儿子身上那一股返璞归真的气机。
神光内敛,气血如龙。
举手投足之间都牵动着天地灵气的变化!
五品!
不只五品。
比一般的神通大宗师还要沉稳数倍!
苏震海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眼里流露出一丝自豪。
但是表面上仍然是一副威严的黑脸,抬手在苏泽厚实的肩上重重的拍了一掌。
“好小子,结实了!”
秦婉一把将丈夫的手推开,红着眼睛抹泪嗔怪道:“拍什么,孩子千里迢迢从外地赶回来,连口热汤都没喝上,你就知道动手。”
“快,泽儿坐下,娘这就让灶上热饭去,炖了半日的鹿肉汤,正热乎着呢!”
片刻后,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一家三口围坐在铜炉旁。
没有仆人的打扰,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苏泽喝着热腾腾的肉汤,大口吃着米饭。
把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挑选出来,有条理的讲述了一遍。
临安如何斩杀周朝贵,天剑山又怎样破除魔尸,他只是一笔带过,免得让母亲担心。
但是说到北疆黑水河要塞,说到独眼老将秦烈带着残兵败将坚守不退的时候。
苏泽的话变得很沉重。
秦叔这几年过得十分辛苦,手下士兵缺衣少粮,战刀也卷了刃。
但是妖潮压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苏泽放下了碗筷,轻声道:“临安查抄出的银子,孩儿做主拨出一百万两,把这几年朝廷拖欠他们的抚恤金、军饷全部补上了。”
听到秦烈这个名字。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震海端着酒杯的手突然就停了下来。
老人的眼眶微微发红,仰起头来把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秦烈,那是我当年在定远军中最信得过的前锋官啊。”
苏震海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十五年前,老子带五万人出塞,赵渊在朝堂上卡着运粮的关口,陆九霄在兵部暗中把我们的布防图漏给了北蛮与万妖殿。那一年冬天也是这么冷,黑水河上的冰足有三尺厚,五万弟兄断粮断水被围在河滩上,人相食,马烹革……老子拼尽最后一口气带着残兵突围,眼睁睁看着尸体填满了整条河道……”
苏震海慢慢的睁开眼睛,眼眶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整整十五年!他们背着通敌谋逆的脏水,在荒原上做了十五年的孤魂野鬼!”
“泽儿,你这笔银子给得对!不仅对,就算把天捅个窟窿,老子也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