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工那天,赵大柱把宅基地重新量了一遍。
他没拆老屋。新房址选在老屋东边,紧挨着那棵老枣树。赵大柱说:“咱先盖。等新房起来,搬进去,这老屋再慢慢收拾。厂里库房紧,以后这儿能堆货。猪圈也能挪过来,地方大,猪也住得宽敞。”王秀兰说:“你安排。我只管一样,墙根要离枣树远点,别伤了根。”赵大柱用脚在地上点了几步,拿石灰撒了条线:“够远。树有树的地方,房有房的地方,各不碍着。”
请的还是上次盖厂房的几个本家兄弟,加上赵老二。赵老二这回不是不请自来,是王秀兰亲自叫的。她说:“厂里不忙的时候,你来。工钱一天五毛。”赵老二说:“我下工了来。不要钱,管饭就中。”赵大柱说:“你少来这套。工钱照算,饭也管。你吃不吃是你的事,别让人说我赵大柱亏你。”赵老二就笑,说:“中。大柱哥仗义。”笑完就拎着镐去刨地基了。
地是秋后刨的。土硬,一镐下去只翻起薄薄一层。几个人轮换着挖,挖了三天,才把基槽挖出来。王秀兰每天送水过去。她站在槽边看,那沟又直又深,像在地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印。赵大柱说:“这地基我下得深。以后就是下大雨,也进不了水。”王秀兰说:“别光说。砌的时候仔细点,我要看砖缝。”赵大柱蹲下去,捡了块碎砖头,在手里颠了颠:“你看吧。一块不合格,我返工。”
泥瓦活磨人。砌了拆,拆了砌。陈宝柱有回来送模具,顺道去工地上看了一趟。他背着手转了两圈,说:“大柱这手艺,比我想的强。就是墙角那几块,灰铺得不匀。等墙起了,下雨一渗,容易反碱。”赵大柱听了,二话没说,把那几块砖撬了重砌。陈宝柱蹲在一旁看,点点头:“这脾气好。盖房子跟做糕一个理,该较真的地方,得较真。”
天一冷,泥水活停了下。半截墙用草苫子盖着,像给地里的庄稼盖被。赵大柱天天去看,怕草苫子被风掀了。有回夜里刮西北风,他睡不踏实,披了衣裳就往外跑。王秀兰没拦,只给他手里塞了把手电。过了大半个钟头他回来,脸冻得通红,说:“没事。压得死死的。”王秀兰把被角掀开:“快进来。别把凉气往炕上带。”赵大柱脱了衣裳,钻进来。两条腿冰一样。王秀兰“嘶”了一声,还是把腿贴了上去。赵大柱说:“凉。”王秀兰说:“知道凉还往外跑。”赵大柱不说话了。窗外风呜呜的,像要把天吹塌。两个人挤在旧屋里,听着那风声,谁也没再开口。
整个冬天,一家人还住在旧房里。旧房本来就小,厂里有些料放不下,赵大柱就把西屋腾了半间堆货。孩子们写作业,只能挤在堂屋那张小桌上。油灯得点两盏,一盏放桌上,一盏搁窗台。卫红小,占不了多大地方,爱趴在炕上写。可有一次她把本子凑近火苗,差点燎着。王秀兰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跟你说多少遍了,坐正了写。眼睛不要了?”卫红瘪嘴要哭。跃进赶紧把妹妹拉到桌边,把自己的位子让给她。王秀兰没再骂,只把灯往卫红那边推了推。夜里,她跟赵大柱说:“等新房起来,我要给三个孩子一人做一张书桌。不用大,能摆开书就中。”赵大柱说:“做。我找木匠。一人一张,带抽屉。”王秀兰在黑暗里笑了。
开春后,墙又续上了。这回快。赵老二和两个本家兄弟天天来,再加上援朝放学也去帮着搬砖,跃进拿个小铲子铲地上散落的灰。赵大柱嫌孩子慢,说:“你们回屋写作业。这活不是你们干的。”援朝说:“我少搬两块,你们少弯一次腰。”赵大柱不说话了。王秀兰从厂里回来,看见援朝搬得满头汗,把他拉下来,拿了条毛巾给他擦。援朝说:“娘,我不累。我比那砖头高。”王秀兰说:“你比砖头高。可砖头不写作业。”援朝就笑。那笑跟赵大柱一个样,又憨又犟。
墙起得差不多了,开始上梁。上梁那天,天气好得不像春天。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把新墙上的青砖照得发亮。赵大柱在梁上系了红布条,又扔下来几块糖,底下孩子们抢成一团。王秀兰站在人群里,看那大梁慢慢升上去。她眼前忽然闪过前世那间老土坯房。那房子低矮,门框歪斜,下雨天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得哗哗响。她站在门口等赵大柱借粮回来,怀里抱着发烧的卫红。那会儿她觉着,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黑乎乎的天,望不到头。
“秀兰!”赵大柱在梁上喊她。她抬头。太阳正好从梁的那头照过来,刺得她眯起眼。她抬手挡了挡光。赵大柱说:“等房子盖好,我要在梁上刻几个字。”王秀兰问:“刻啥?”赵大柱说:“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刻。”王秀兰笑了:“不急。想好了再刻,别后悔。”赵大柱说:“我这一辈子,没几件事不后悔。可这房子,我不后悔。”
房顶是夏天铺完的。青瓦一片压一片,像鱼的鳞。瓦匠夸赵大柱墙砌得正,瓦片放上去严丝合缝。赵大柱谦虚,说:“是地基挖得好。”瓦匠说:“地基好,人也正。你这房,住着踏实。”赵大柱嘿嘿笑。那天回家,他多喝了一碗高粱酒。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王秀兰的手说:“秀兰,房子快了。真的快了。”王秀兰闻见他满嘴酒气,又好气又好笑:“快了也不是今晚。去,洗脚。别把旧炕给蹬塌了。”赵大柱说:“旧炕塌了也不怕。反正要搬新屋了。”王秀兰拿脚踢他一下:“你飘了。”赵大柱就势躺下,望着旧房顶,说:“我是高兴。我赵大柱也能让老婆孩子住上大瓦房了。”王秀兰没接话。她坐起来,把油灯吹了。黑暗里,旧房顶黑乎乎地压着。可她觉着,那顶子没那么低了。
秋又来了。
新房整整晾了一个伏天。墙皮干透了,用手指甲划不出印子。赵大柱天天进去开窗通风。他摸摸窗框,跺跺地,又把每扇门开合了几十遍,怕门轴响。王秀兰跟在后头,把新屋的角角落落看了一遍。最后她站在堂屋中间,说:“大柱,这房真好。”赵大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说:“是你挣的。”王秀兰说:“是咱一起挣的。你出的力气,不比我少。”赵大柱没再说话。他走进来,跟她并排站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崭新的青砖地上,像两棵树。
老屋还没有拆。王秀兰说,等搬完了,把东西归置归置,老屋当库房。婆婆那间也留着,放粮食和柴火。孩子们问,以后还能不能去老屋玩。王秀兰说:“能。那屋子往后放东西,你们别去点灯就中。”卫红说:“我不点灯。我就去看看。那是咱家老房子。”王秀兰摸摸她的头:“对。那是咱家老房子。记着它。”
那天夜里,赵大柱又跑到新房去了。王秀兰知道他去了,没跟。她坐在旧屋门槛上,纳鞋底。针一下一下穿过厚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月亮升起来,把枣树的影子投到新房的墙上。风一吹,满墙都是叶子在动。她抬头看,新房的轮廓端端正正,像个坐得笔直的人。老屋在旁边,矮了一头,却也安安稳稳的。她觉着这样好。旧的没走,新的已经来了。中间就隔着一棵枣树。树还在。根还在。
针扎偏了,戳在指头上。王秀兰把手指放嘴里嘬了嘬。血腥味混着月光下的枣香,她笑了一下。
“该搬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