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改革初年的烟火人间 > 第四十一章 红毛衣

第四十一章 红毛衣

    天越来越冷了。新房里盘了炕,晚上烧一把柴,满屋子热烘烘的。王秀兰还是有些舍不得。她总说旧屋的炕住惯了,新炕太硬。赵大柱说:“硬啥?新草垫子铺了三层,比旧屋的还软和。”王秀兰说:“就是太新了,我睡着不踏实。”赵大柱笑:“你这个人,旧了嫌漏雨,新了嫌不踏实。”王秀兰也笑,不再说了。可每天后半夜,她还是会醒一醒,伸手摸摸炕沿。炕是热的。窗上结了层薄薄的水汽。她知道,那两毛六还压在新房梁头下。

    这阵子厂里没那么赶了。月饼季过去,春节还远,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王秀兰让工人们把平时顾不上拾掇的边边角角都归置了一遍。库房重新码了货,地上撒了石灰防潮。蒋会计把上半年的总账盘出来,王秀兰看着那数字,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蒋会计说:“照这个势头,明年能再上一个台阶。”王秀兰说:“别光看赚多少,也得看花了多少。”蒋会计说:“都记着呢。你比会计还会计。”王秀兰笑,说:“我是让你逼出来的。”

    那天赵大柱去镇上买过冬的炉筒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王秀兰正在厨房里蒸馍。赵大柱把自行车支在院里,从后座上卸下个包袱,提进来。王秀兰头也不抬,问:“炉筒子买回来了?”赵大柱说:“买回来了。还有别的。”他打开包袱,里头是个软乎乎的纸包,外面用报纸裹着。王秀兰用围裙擦擦手,接过来,拆开报纸。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厚墩墩的,针脚还算齐整。她愣住了。

    “你买这个干啥?”她问。

    赵大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提着包袱皮,声音不大自然:“我看城里的女人,都穿这个。你也没件像样的。”王秀兰把毛衣翻过来看,又摸了摸。不便宜。她在地区展销会上见过差不多的,一件要十几块。她心里紧了一下,嘴上却说:“贵不贵?多少钱?”赵大柱说:“十五。”王秀兰倒吸一口凉气:“十五!够咱家吃半月粮了!”赵大柱说:“我攒的。没动厂里的钱。”王秀兰说:“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十五块你也下得去手。”赵大柱说:“我就想给你买。”他说话时没看王秀兰,眼睛盯着地上。王秀兰张了张嘴,再没说出一句。她抱着那件红毛衣,站在灶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满屋子白汽。她忽然觉得这衣裳有点烫手。

    “你傻不傻。”她小声说。

    赵大柱听不出这是气话还是什么,只嘿嘿笑了一声:“你不穿,我拿去退。”王秀兰白他一眼:“大冷天你骑到镇上再骑回来?退什么退。买都买了。”她把毛衣叠好,用那块包袱皮包了,放进柜子里。柜门关上,她又打开,把毛衣重新拿出来,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赵大柱在旁边看。王秀兰说:“看什么?没镜子。”赵大柱说:“好看。”王秀兰说:“都没穿,咋知道好看。”赵大柱说:“你穿啥都好看。”王秀兰脸一热,把毛衣放回柜子,转身去揭锅盖。锅里的馍已经好了,白白胖胖地挤了一锅。她拿竹夹子一个一个往外拣,拣到后来,忍不住笑了一下。赵大柱没看见。

    第二天,王秀兰真穿了那件红毛衣。外头套了件旧棉袄,领口处露出一圈枣红色。刘嫂子一眼就瞧见了,说:“秀兰,今儿个真精神!这毛衣新买的?”王秀兰“嗯”了一声,别过头去称糖。刘嫂子凑过来,捏了捏她袖子:“这颜色正。像那后山的山楂红。”王秀兰说:“就你会说话。”刘嫂子笑:“我可不是拍你马屁。这红穿在你身上,显白。”王秀兰没再搭话,手底下秤砣拨得飞快。称完了糖,她直起腰,觉着后脖梗子热烘烘的,也不知是毛衣厚了,还是怎么的。

    小吴媳妇也瞧见了,说:“王厂长,这毛衣真好看。我瞅着像地区百货大楼挂的那件。”王秀兰说:“就你眼尖。”小吴媳妇吐了吐舌头,转身去晾架那边了。王秀兰站在操作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颜色确实好,枣红里透着一丝暗,不扎眼,可经看。她忽然想起赵大柱在供销社里跟售货员比划的样子,心里一阵软。那人买的时候,怕是连尺码都说不清,只会说“我媳妇,不胖不瘦”。她想着,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晚上回家,跃进也看见了。她说:“娘,这毛衣你穿上真像干部。”王秀兰说:“你娘就一农民,像什么干部。”跃进说:“比干部还像。我同学的娘也有一件,是绿的。没你这件好看。”卫红凑上来,伸手要摸。王秀兰说:“手洗了吗?”卫红把两只小巴掌一摊:“刚洗的!”王秀兰就让她摸。卫红摸着摸着,把脸也贴上去了。王秀兰笑:“干啥呢?跟猫见了腥似的。”卫红说:“娘,这毛衣香。”王秀兰说:“新衣服都有味。晾两天就没了。”卫红说:“不是。是娘的味。”王秀兰没说话,把卫红抱起来。孩子的小脸埋在她颈窝里,热热的。她忽然觉着,这十五块,值了。

    又过了几天,王秀兰穿着那件红毛衣去公社开会。

    会议室里烧着炉子,人坐得满满当当。王秀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炉子里的火很旺,烤得人脸上发烫。她刚把棉袄解开一个扣子,就听见前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听说了没有?地区商业局新来了个副局长,姓什么……姓冯。说是从省里下来的。”

    “这跟咱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这姓冯的,管的就是市场整顿。听说上头有精神,要规范个体户。特别是那些办厂的,树大招风。”

    “那咱公社那几个,不都得挨个过筛子?”

    “可不是。听说王家坳那个做豆腐的,已经被叫去问话了。说手续不全,要补。补不上,就关。”

    王秀兰没回头。炉子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下。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收拢。这风,到底还是吹到公社这一层了。

    散了会,天已经黑透。她裹紧棉袄往外走。风从路边杨树梢上刮过,呜呜地响。她走得不快,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经过公社门口时,她看见宣传栏前站着个人,正借着路灯看什么。走近了,才认出是方干事。

    “王秀兰同志。”方干事叫她。他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白,说话也没了平日的轻快。他往周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透个气。地区那个冯副局长,打电话到县里了,点名要你厂里的材料。不是我经办的。是县经委那边直接调的。钱明,你认识吧?就他。他这两天可能要找你。”

    王秀兰没说话。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方干事手里半截没抽完的烟吹得火星四溅。她忽然想起搬家那天,赵大柱把两毛六压到梁头下。那时候心里是满的。现在,那块地方还在。可风又来了。

    “知道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她点了点头,抬脚往家走。

    方干事在后头低声补了一句:“秀兰,这回来的人,比周德明麻烦。”

    王秀兰没回头。她只把棉袄又裹紧了些。怀里的红毛衣贴着她,热乎乎的。风更大,路也黑。远处村口,自家的窗户还亮着,光从新窗格里透出来,远远一小团暖黄。她知道,那点光,她得护住。

    脚步落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像在问她:这回,你还绕不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