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张无忌依旧是那个乖巧懂事、对宋师兄满心感激的小师弟,认真练功,乖乖喝药,对着朱九真师姐恭恭敬敬地道谢。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在深夜的梦境里,才敢放任自己的心思,去想那个笑起来像梅花一样的姐姐。
张无忌却不知道,这一切都在宋青书的算计之中。
宋青书就是故意的。
一个才九岁的孩子,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藏在眼神里,能瞒得住什么啊?
他每日里守着两位佳人,温香软玉在怀,本就是舒心惬意的日子,偏生还能看着张无忌一副纠结愁苦、想靠近又不敢、想放下又舍不得的模样,平添了不少乐趣。更妙的是,张无忌每日里翻来覆去的酸涩、失落、愧疚种种情绪,都化作源源不断的情绪值入账,数额一日高过一日,如今早就是宋青书情绪值榜单上尊贵的榜一大哥了。
既然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榜一大哥,宋青书自然对张无忌更加好了。
运功疗伤时愈发尽心尽力,传授九阳神功时更是毫无保留,平日里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连武当七侠都频频夸赞青书对师弟当真上心,是武当门下兄友弟恭的典范。
只是这样一来,张无忌心中的愧疚却更多了。
……
时间距离张三丰张真人的百岁寿宴越来越近。
武当山上下早已浸在一派忙碌的喜气里,紫霄宫前的千层石阶被弟子们扫得一尘不染,殿内换了全新的云纹锦幔,檐角的铜铃擦得锃亮,风一吹便响起清越的声响。山下的集镇更是热闹非凡,各路江湖豪杰、门派掌门陆续携礼而来,客栈酒肆家家爆满,人人都在议论这场百年难遇的武林盛事,说着张真人的仙风道骨,夸着武当七侠的少年英侠。
可这份热闹落在殷素素眼里,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浸了雪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距离无忌在山下被玄冥二老所伤,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孩子的伤势在太师父和宋青书的照料下日渐好转,只需慢慢温养便可。可殷素素却还是睡不安稳,夜里总做噩梦。
有时梦见无忌小小的身子从冰崖上坠落,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满手冰冷的风雪;有时梦见玄冥二老那两张枯槁的脸,黑森森的掌印拍在孩子后心,无忌痛得小脸皱成一团,却连哭都哭不出声。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里衣浸得透湿,她总要侧过身,伸手摸到榻边儿子温热的呼吸,看着他熟睡的小脸,才能按着狂跳的胸口,慢慢缓过气来。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鹰教大小姐了。
当年在江南地界,她一柄青钢剑,一把芙蓉针,杀得仇家闻风丧胆,连崆峒派的高徒都敢当狗戏耍。那时候她肆意张扬,眼里只有江湖快意,哪里懂得什么叫怕。可自从有了无忌,十年冰火岛的岁月,把她浑身的棱角都揉软了,磨平了。什么教主之女,什么天鹰教的权势,在她心里,都抵不过儿子一句 “娘亲”。
若是无忌真出了什么事,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活下去。
这日午间,张翠山被宋远桥叫去真武殿,商议寿宴接待各路门派的事宜。无忌一早便被宋青书差来的小弟子叫走,说是后山练功去了。殷素素独自坐在偏殿里,看着窗户外飘过的云,只觉得心口的郁气散不开,索性披了件素色绒披风,拢了拢鬓边的银钗,独自往后山行去,想借山风散散心。
石板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上,越往高处走,游人便越少,渐渐只剩松涛与风声。道旁的枫树林经了秋霜,红得像打翻了胭脂盒,层层叠叠的红叶漫山遍野,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着旋擦过她的裙摆,落在青石板上,铺成浅浅的红毯。
空气里带着松针的清苦和残雪的凉意,吸进肺里,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躁。殷素素走得不快,指尖拂过粗糙的石壁,石壁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意。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云海,白茫茫的一片,铺在山坳里,像极了冰火岛冬天的雪山。
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紧。
屠龙刀,谢逊,冰火岛…… 这些字眼像是埋在心里的刺,平时不敢碰,一碰就隐隐作痛。她知道,这次带无忌回中原,看似是归宗认祖,实则是踏进了是非窝。江湖上人人都在找屠龙刀,人人都在找谢逊,他们一家三口的出现,不知道牵动了多少人的目光。
走着走着,地势渐渐高耸起来,草木稀疏了不少,风也更冷了,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凉意。脚边的枯草里,嵌着星星点点的残白,是前几日山上下的薄雪,日头晒了这几日,竟还没化尽。
殷素素忽然想起,这里便是大雪坪。
听门下弟子闲聊时说过,这处山坪地势极高,入秋便早寒,冬日常积齐膝深的大雪,名字还是宋青书取的。当年他十四岁,跟着张三丰来此赏雪,望着漫山皆白的景致,随口说了句 “大雪满坪,皓然一色,就叫大雪坪吧”,张三丰听了抚掌大笑,这名字便就此叫开了。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清亮的呼喝声,伴着拳风破空的锐响,力道十足,显然是有人在练功。
殷素素脚步微顿,心里好奇。门中有演武场,谁会跑到这儿来练功?她放轻了脚步,循着声音转过一方巨大的青灰色山石,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平整的石坪。
石坪足有半亩地大小,天然形成,平整得像是被人细细打磨过。背靠着陡峭的千仞崖壁,崖边生着几株虬曲的苍松,松枝遒劲,上面还挂着一簇簇未化的残雪,黑白分明,苍劲有力。站在坪上往下望,便是翻涌的云海,山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带着清冽的寒气,掀得人衣袂翻飞。
石坪上,四道身影错落而立,正是宋青书、朱九真、武青婴三人,还有她的儿子张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