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正在练拳的是朱九真。
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的箭袖劲装,袖口收得紧紧的,腰间束着同色的牛皮腰带,扣着一枚银质的虎头带扣,把纤细的腰肢束得不盈一握。乌黑的发丝用一条大红绸带高束在脑后,随着身形起落,发尾扫过肩头,利落又明艳,像一团燃烧的小火苗。
只见她沉腰坐马,左脚在前成弓步,右拳缓缓收于腰侧,随即猛地向前击出。这一拳先是柔劲蓄势,待拳锋吐尽的刹那,刚劲陡发,“砰” 的一声闷响,拳风破空,带着隐隐的呼啸,扫过地面,卷起细碎的草屑与残雪,四散开来。
“好!好厉害!”
张无忌站在一旁的青石台边,穿着厚厚的青布棉袍,脖子上围着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小脸被山风吹得粉扑扑的,鼻尖还有点红。他拍着手,蹦了两下,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铃铛,眼睛里满是星星点点的崇拜。
宋青书负手站在石坪东侧。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玄色织银的丝绦,长发用一支羊脂玉冠整整齐齐束在头顶,只余两缕碎发垂在颊边。山风掀着他的衣摆与袖角,猎猎作响,他却站得稳如青松,眉眼温润,目光落在场中的朱九真身上,时不时出声提点一句。
“沉肩,气走丹田,拳劲再透三分。”
“七伤拳刚柔并济,莫要只逞刚猛,柔劲收住。”
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地盖过了风啸,一字一句,都精准落在点子上。
武青婴则倚在旁边的苍松树干上。她生得柔美,像是大家闺秀一般,看着朱九真收拳站稳,便笑着直起身,拍了拍手:“九真姐姐这拳力,进境一日千里,再练些时日,怕是要赶上崆峒派的崆峒五老了。”
朱九真收了拳势,抬手拂了拂额前的碎发,脸颊带着练功后的潮红,鼻尖沾着细密的汗珠,被阳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她笑着瞪了武青婴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你就打趣我吧,要说精进,哪个比的是宋师兄?”
殷素素站在山石后,不由得暗暗点头。
她是见过大世面的,天鹰教高手如云,她自己的武功也算得二流顶尖,可瞧朱九真这一拳的劲力,内功之醇厚绵长,竟远在自己之上。
算起来,这朱姑娘也才十八岁吧?
武当门下的弟子,果然不凡。宋青书年纪轻轻便是三代弟子之首,如今连他的未婚妻都有如此修为,当真是虎啸龙吟,前途不可限量。
可这赞叹的念头刚转过一半,殷素素的眉头便微微一蹙,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不对。
这拳法路数…… 不对。
场中朱九真已经打出了第二拳,拳势纵横,刚猛中暗藏七分柔劲,拳风里带着一股裂金碎石的狠劲。一招一式,架式沉稳,劲力吐纳的法门,都熟悉得刺眼。
殷素素瞳孔微缩,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七伤拳!
是崆峒派的镇派绝学,七伤拳!
她绝不会认错。当年谢逊为了逼空见成昆现身,大闹崆峒山,抢走了七伤拳谱。在冰火岛的那些年,谢逊闲来无事,便会在雪地上演练这套拳法,她瞧过许多次,对这刚柔并济的拳架印象极深。
七伤拳向来是崆峒派的不传之秘,除了崆峒五老,外人连拳谱的边角都见不到。武当派与崆峒派虽同属名门正派,却素来交情平平,井水不犯河水。宋青书、朱九真他们几个武当晚辈,怎么会使崆峒派的七伤拳?
而且看朱九真的架势,对这套拳法的理解颇深,绝不是随便看两眼就能学会的。
心里疑窦丛生,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殷素素也没再躲着,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口,缓步从山石后走了出来。裙摆扫过地上的残雪与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声音柔和得像山涧的春水,听不出半分异样:“好俊的拳法,看着刚猛有力,倒是难得。”
几人听见声音,都循声望了过来。
张无忌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立刻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殷素素的腰,把小脸埋在她披风上蹭了蹭,仰起头,声音甜滋滋的,还带着点气喘:“娘亲!你怎么来啦?”
孩子的小手暖暖的,抱着她的腰,殷素素心里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指尖触到他软软的发旋,语气带着点嗔怪:“我出来散散心,听见这边热闹,便过来看看。你这小子,跑出来一上午,也不回去跟我说一声。”
宋青书也带着朱九真、武青婴缓步走了过来,三人齐齐拱手行礼。
宋青书走在最前面,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笑意温润,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五婶。这大雪坪地势高,风大天寒,您怎么独自上来了?仔细吹了风受凉。”
“不妨事,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反而舒坦。” 殷素素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朱九真与武青婴。
朱九真微微垂着头,脸颊的潮红还没退去,规规矩矩地叫了声 “五婶”,长睫毛垂着,像两把收拢的小扇子,看上去温顺又明艳。武青婴则爽利得多,笑着行了个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大大方方的。
殷素素目光落回场中,状似随意地笑问:“方才看这位朱姑娘练拳,架势看着好生厉害,却不知是什么拳法?我瞧着刚猛得很,倒是少见。”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张无忌便抢着开口了。
小家伙从殷素素身后探出头,小胸脯一挺,一脸骄傲的神色,像是自己得了夸奖似的,声音脆生生的:“娘亲,这是义父的七伤拳啊!您怎么都不认识啦?”
他说着,还伸出小小的拳头,比划了一下方才朱九真的拳架,兴致勃勃地补充:“师兄师姐可厉害了!我只念了两遍口诀,他们就学会了,打得比我还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