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
回程的第二十二天。
那一天他们在路上遇见了一队人。
一队人往西走。
前头打着一面旗。
黑旗。
旗上一个字。
令。
队伍里押着人。
押着的人用绳子串着。
一串十个。
一共六串。
后头还有三个。
六十三个人。
三个人站在路边让开。
队伍走过去的时候,陆沉在数。
他数完了。
六十三。
阿禾把册子掏出来。
她蹲在路边记。
记的是:
【七月初八。路上。六十三。】
【押往西。旗:令。】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这六十三算不算。"
陆沉说:
"算。"
"他们是要被押走的。"
"押走也算。"
陆沉说:
"只要他们还活着。"
他说:
"活着一天就算一天。"
阿禾低下头。
她把那一笔写完了。
队伍走出半里地,后头来了三个人。
骑马。
是这队人的头。
头一个人勒住马。
他跳下来。
他走到陆沉跟前。
"你们是干什么的。"
陆沉说:
"数人的。"
那个人愣了一下。
"数人的?"
"数人的。"
那个人说:
"你们数了多少。"
陆沉说:
"三千八百二十八。"
那个人盯着他。
他盯了很久。
后来他说:
"册子呢。"
陆沉说:
"什么册子。"
"你记数的册子。"
陆沉说:
"在我这儿。"
那个人伸出手。
"拿来。"
陆沉说:
"为什么给你。"
那个人说:
"上头要全境的册。"
他说:
"全境的人都要登记。"
他说:
"你这一本上有三千八百二十八个。"
他说:
"给我,我就省得再数一遍。"
陆沉说:
"你要这一本去干什么。"
那个人说:
"编册。"
"编册干什么。"
那个人说:
"上头说。"
他说:
"有册才有秩序。"
陆沉说:
"册子有了。"
他说:
"人呢。"
那个人说:
"人在册子上。"
陆沉抬起头。
他说:
"写在墙上叫账。"
他说:
"收在怀里叫令。"
那个人没听懂。
"你说什么。"
陆沉说:
"我说你把这一本拿去。"
他说:
"你要是把它写在墙上,它就是账。"
他说:
"你要是把它收在怀里,它就是令。"
他说:
"账是给大家对的。"
他说:
"令是给人下命令的。"
那个人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不懂你们这些。"
他说:
"我只知道上头要册子。"
他说:
"你不给我,我就搜。"
陆沉说:
"你搜。"
那个人一摆手。
后头两个人过来了。
他们把陆沉的身上摸了一遍。
摸出了一本册子。
是阿禾回程记的那一册。
从东梁往西这一路的。
四百一十六个人。
那个人接过去。
他翻了翻。
"四百一十六。"
"四百一十六。"
那个人抬起头。
"不够。"
陆沉说:
"哪儿不够。"
"上头要全境的。"
陆沉说:
"全境的我没数完。"
那个人说:
"那你记在哪儿。"
陆沉说:
"记在我这一本上。"
他指了指那本被搜出来的。
那个人说:
"这一本上只有四百一十六。"
陆沉说:
"因为这一本是回程记的。"
他说:
"从东梁往西。"
他说:
"一路四百一十六。"
那个人说:
"那一千多呢。"
"在另一本上。"
那个人说:
"另一本在哪儿。"
陆沉说:
"没了。"
那个人说:
"没了是什么意思。"
陆沉说:
"留在东边了。"
他说:
"东边有一站。"
他说:
"那一站的册子留给那一站的人。"
那个人盯着他。
他盯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不信。"
他说:
"你们走一趟,只带一本册子?"
陆沉说:
"我们带两本。"
他说:
"一本正的。"
他说:
"一本誊的。"
他说:
"誊的留在东边了。"
他说:
"正的在我这儿。"
那个人说:
"正的在你哪儿。"
陆沉拍了拍怀里。
那个人说:
"拿出来。"
陆沉说:
"我不拿。"
那个人说:
"你刚才还说在你这儿。"
陆沉说:
"在我这儿,不等于给你。"
那个人怒了。
他一摆手。
"搜。"
那两个人又过来了。
这一次搜得细。
他们把陆沉的包翻了。
翻出炒面。
翻出盐。
翻出粉笔。
翻出那张撕了角的纸。
他们把纸抖开。
上头三行:
【知道了。】
【别把我们抬上去。】
【下头还有一个。】
那个人看了一眼。
他把纸扔回去了。
"这是什么。"
陆沉说:
"这是一封信。"
那个人说:
"信?"
"信。"
那个人说:
"谁写的。"
陆沉说:
"地下的人写的。"
他说:
"地下三层。"
他说:
"他们在下头三年零十一个月。"
他说:
"这封信他们往下传。"
他说:
"传到最底下那一个人。"
他说:
"他没有往下传的人了。"
他说:
"他就自己收着。"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你们为这一张纸。"
他说:
"走了两千多里?"
陆沉说:
"走了两千多里。"
那个人低下头。
他没说话。
他把那本四百一十六的册子合上了。
他抱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那本正的。"
他说:
"我不搜了。"
陆沉说:
"你不搜了?"
"不搜了。"
那个人说:
"你要是不给。"
他说:
"我就是搜出来,你也不给。"
他说:
"你给了我也没用。"
他说:
"因为你那本上有名字。"
他说:
"我这本上只有数。"
陆沉说:
"有名字怎么了。"
那个人说:
"有名字的册子。"
他说:
"上头拿着会去按名字找人。"
他说:
"按名字找人,找着了就押走。"
他说:
"你要是给我一本有名字的。"
他说:
"我就成了押人的。"
陆沉说:
"那你现在不是吗。"
那个人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押的那六十三个人。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这一趟押六十三个人往西。"
他说:
"往西三百里有一个营。"
他说:
"押到了我就回来。"
他说:
"押人的事我干了两年。"
他说:
"我今天才知道我在干什么。"
陆沉说:
"你在干什么。"
那个人说:
"我在把人从一个册子上挪到另一个册子上。"
他说:
"挪完了。"
他说:
"头一个册子上少六十三个。"
他说:
"后一个册子上多六十三个。"
他说:
"人还是那些人。"
他说:
"可是这两个册子。"
他说:
"都不是他们的。"
陆沉站在那儿。
他说:
"你说得对。"
那个人抬起头。
他说:
"我刚才说'写在墙上叫账'。"
他说:
"你有没有记住。"
那个人说:
"记住了。"
他说:
"可是我选不了。"
陆沉说:
"我知道你选不了。"
他说:
"可是你记住这一句。"
他说:
"往后你要是有那一天能选。"
他说:
"你就知道往哪儿放。"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
他回头喊了一声。
"拿炭来。"
有人递过来一块炭。
那个人走到路边。
路边有一块大石头。
他蹲下去。
他在石头上写了三个字。
四百二十六。
写完他站起来。
他退了两步看。
"我写了。"
陆沉说:
"你写了。"
那个人说:
"我写的不是全境的。"
他说:
"我写的是这一路的。"
他说:
"从东梁往西这一段,一共四百二十六。"
他说:
"我写在这儿。"
他说:
"往西走的人看得见。"
陆沉说:
"看得见。"
那个人说:
"他们看见这个数。"
他说:
"他们要是自己数一遍。"
他说:
"数出来四百二十五。"
他说:
"他们就知道少了一个。"
陆沉说:
"他们会问少的是谁。"
那个人说:
"问谁。"
陆沉说:
"问押他们的人。"
那个人低下头。
他说:
"那他们就会问我。"
陆沉说:
"会问你。"
那个人站在石头跟前。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转过身。
他上马了。
上马以前他说了一句。
"你们往西。"
他说:
"西边还有一千里。"
他说:
"路上有我们的旗。"
他说:
"你们看见旗就让开。"
他说:
"别让人把你们也数进去。"
陆沉说:
"我们要是被数进去呢。"
那个人说:
"数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说:
"我这本册子上要是多了你们三个。"
他说:
"你们就再也回不了磐石了。"
陆沉说:
"我知道。"
那个人勒住马。
他往西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声。
"你们那封信。"
陆沉抬起头。
"什么。"
那个人喊:
"你们那封信上有第三行。"
他说:
"第三行是什么。"
陆沉喊回去:
"下头还有一个。"
那个人在马上坐着。
他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知道这一句。"
他说:
"我在东边听人说过。"
他说:
"那时候我不懂。"
他说完就走了。
六十三个人跟着往西。
绳子在响。
三个人站在路边。
阿禾看着那一队人走远。
后来她说:
"先生。"
"嗯。"
"他把册子拿走了。"
"拿走了。"
阿禾说:
"那四百二十六。"
她说:
"他们按这个数去收人。"
陆沉说:
"他们按这个数去数人。"
阿禾说:
"数完呢。"
陆沉说:
"数完写在墙上,就是账。"
他说:
"数完收在怀里,就是令。"
他说:
"这由他们。"
阿禾低下头。
她把怀里的册子抱紧了。
那本正的。
三十七页加三页。
三千八百二十八个人。
她抱了一会儿。
后来她说:
"先生。"
"嗯。"
"我这鞋。"
"鞋怎么了。"
阿禾说:
"我这鞋里。"
她说:
"塞着草。"
她说:
"草底下有东西。"
陆沉看着她。
阿禾蹲下去。
她把鞋脱了。
她把草掏出来。
草底下是一个纸卷。
卷得很紧。
用布裹了三层。
阿禾把布解开。
册子拿出来了。
正本。
三十七页。
一千零四十九。
后头三页。
三百二十六。
一百三十七。
再后头。
一路往东的数。
册子的一角是湿的。
被脚汗浸的。
阿禾看着那一角。
她的眼泪下来了。
"先生。"
"嗯。"
"这一角湿了。"
陆沉说:
"湿了一角。"
阿禾说:
"师父说册子不能湿。"
她说:
"湿了的册子会烂。"
她说:
"烂了数就没了。"
陆沉说:
"那你怎么办。"
阿禾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她说:
"我回去重写这一角。"
陆沉说:
"重写?"
"重写。"
阿禾说:
"这一角上只有三个数。"
她说:
"我背得出来。"
她说:
"那三个数我数过两遍。"
她说:
"两遍都一样。"
她说:
"所以我背得出来。"
陆沉看着她。
他说:
"你什么时候数过两遍。"
阿禾说:
"誊的时候数过一遍。"
她说:
"记的时候数过一遍。"
她说:
"师父说誊是再数一遍。"
她说:
"所以这两遍都是我数的。"
陆沉点了点头。
他说:
"那你重写。"
阿禾把册子抱在怀里。
她把鞋重新穿上。
草塞回去了。
她站起来。
"先生。"
"嗯。"
"还有多少里。"
陆沉抬起头。
他往西看。
路很长。
西边的天边上有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不动。
他说:
"那道黑线是什么。"
阿禾眯着眼睛看。
她说:
"是墙。"
陆沉说:
"是墙。"
阿禾说:
"咱们到家了?"
陆沉说:
"还有六十里。"
阿禾说:
"六十里。"
她说:
"我走得动。"
她说:
"老寇给我鞋了。"
两个人往西。
六十里。
走了一天半。
第二天傍晚,他们看见了磐石的门。
西门。
门开着一条缝。
守门的兵站在那儿。
是那个十九岁的兵。
小赵。
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
他站直了。
"陆先生。"
"嗯。"
"回来几个人。"
陆沉说:
"两个。"
小赵低下头。
他看着册子。
"册子上记不记你们。"
陆沉说:
"不记。"
"为什么不记。"
陆沉说:
"因为我们是在数。"
他说:
"不是在剩。"
小赵抬起头。
他说:
"这话我记着呢。"
他说:
"我记了四个月。"
他说:
"我问你们一句。"
陆沉说:
"你问。"
小赵说:
"你们数出来多少。"
陆沉低下头。
他说:
"三千八百二十八。"
小赵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
"三千八百二十八。"
他说:
"我要把这个数记下来。"
他说:
"记在哪儿。"
陆沉说:
"记在城门上。"
小赵说:
"城门上?"
"城门上。"
陆沉说:
"拿粉笔写。"
他说:
"写大一点。"
他说:
"让进出的人都看见。"
小赵说:
"写完呢。"
陆沉说:
"写完擦掉。"
小赵愣住了。
"擦掉?"
"擦掉。"
陆沉说:
"擦掉是为了明天再写。"
他说:
"明天再写,就是一个新的数。"
他说:
"新的数和旧的数对不上。"
他说:
"对不上就有人问。"
他说:
"有人问,这件事就没完。"
小赵看着他。
他说:
"我明白了。"
他说:
"你们这一趟。"
他说:
"不是去数数的。"
他说:
"是去问话的。"
陆沉说:
"是去问话的。"
小赵低下头。
他把门开大了。
"进去吧。"
他说:
"秦指挥在城门口等你们。"
他说:
"等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