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
磐石。
走之前,陆沉让阿禾在磐石先试一试。
就在磐石里头试。
一万一千八百人。
不试一万一千八百。
试一条街。
中街。
从东头到西头。
一共四十一户。
一百七十六个人。
早上吃过饭,阿禾搬了一张桌子。
桌子摆在中街的口子上。
桌上放着册子。
旁边放着笔。
石头站在桌子边上。
小吴坐在台阶上。
阿禾说:
"从东头第一家起。"
第一家。
门开着。
一个男人在院子里劈柴。
阿禾走过去。
她说:
"大叔。"
男人抬起头。
"干什么。"
阿禾说:
"我问您一句话。"
"问。"
"您叫什么。"
男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把斧头放下。
他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禾说:
"记上。"
"记上干什么。"
阿禾说:
"以后有人问起您。"
她说:
"我好答。"
男人说:
"谁问。"
阿禾说:
"不知道。"
男人说:
"不知道你还记。"
阿禾说:
"记了才知道。"
男人低下头。
他把斧头捡起来。
他说:
"我叫老七。"
阿禾说:
"老七不是名字。"
男人说:
"我就叫老七。"
阿禾说:
"您原来的名字。"
男人说:
"我没有原来的名字。"
他说:
"我从七岁起人家就叫我老七。"
他说:
"我爹叫我老七。"
他说:
"我娘叫我老七。"
他说:
"我媳妇叫我老七。"
他说:
"我死了我碑上也得写老七。"
阿禾说:
"那老七就是您的名字。"
男人说:
"随便。"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
【中街东一。老七。男。四十七。自名。】
写完她抬起头。
"大叔。"
"嗯。"
"您家几口人。"
男人说:
"四口。"
"都在吗。"
"都在。"
阿禾说:
"叫出来我问问。"
男人说:
"问什么。"
阿禾说:
"问名字。"
***在那儿。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说:
"我媳妇不出来。"
"为什么。"
男人说:
"她不愿意。"
阿禾说:
"为什么不愿意。"
男人说:
"她说名字给了外人,命就短。"
阿禾停了一下。
她说:
"这是哪儿的说法。"
男人说:
"她娘家的说法。"
他说:
"东边都这么说法。"
他说:
"名字是爹娘给的。"
他说:
"给了别人,就是别人的了。"
阿禾站在那儿。
她说:
"大叔。"
"嗯。"
"那我记'不愿'。"
男人说:
"记吧。"
阿禾在册子上写。
【中街东一。妻。一人。不愿。】
写完她抬起头。
"孩子呢。"
男人说:
"两个孩子。"
"叫什么。"
男人说:
"大的叫大丫,小的叫小丫。"
阿禾说:
"这是小名。"
男人说:
"她们没有大名。"
他说:
"还没起。"
阿禾说:
"我给起一个行不行。"
男人看着她。
"你给起。"
阿禾说:
"我不起。"
她说:
"我不该给人起名字。"
男人说:
"那你记什么。"
阿禾说:
"我记'大丫''小丫'。"
她说:
"小名也是名。"
她说:
"有人叫,就是名。"
男人低下头。
他说:
"行。"
阿禾蹲下来。
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她写。
【中街东一。大丫。女。九。小名。】
【中街东一。小丫。女。六。小名。】
写完她站起来。
她说:
"大叔。"
"嗯。"
"您要是有话捎给谁,我可以捎。"
男人说:
"我没有话。"
他说:
"我家里人都在。"
阿禾说:
"那好。"
她走到第二家。
一上午。
四十一户。
她走了十九户。
剩二十二户。
到了中午,她坐在桌子边上。
她把册子摊开。
她数。
一上午问了十九户。
十九户里头,一共八十七个人。
写下了名字的,二十六个。
写"不愿"的,五十四个。
剩下的七个,是"不在"。
阿禾看着那三个数。
石头说:
"禾姐。"
"嗯。"
"怎么这么多不愿。"
阿禾说:
"他们怕。"
石头说:
"怕什么。"
阿禾说:
"怕名字出去。"
她说:
"名字出去了,人就跟着出去了。"
石头说:
"那还记不记。"
阿禾说:
"记。"
她说:
"不愿也是一种话。"
她说:
"五十四个不愿,比五十四个空白强。"
小吴在台阶上开口。
他说:
"阿禾。"
"嗯。"
"你想过没有。"
他说:
"不愿意说的人,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人会来问。"
他说:
"来了问,问完就抓。"
阿禾说:
"我知道。"
小吴说:
"你知道你还问。"
阿禾说:
"我问的时候,我告诉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阿禾说:
"名字给我,不给刀。"
小吴说:
"他们信吗。"
阿禾说:
"不信。"
她说:
"不信也得说一遍。"
她说:
"说一遍,他们就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人。"
她说:
"一种人要名字是为了划。"
她说:
"一种人要名字是为了叫。"
下午。
第二十户。
石头说:
"禾姐。"
"嗯。"
"让我试一家。"
阿禾说:
"试。"
石头走到第二十户门口。
他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他说:
"大娘。"
"干什么。"
"您叫什么。"
门关上了。
石头站在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禾。
阿禾说:
"你错在哪儿。"
石头说:
"我上来就问。"
阿禾说:
"还有。"
石头说:
"我没说我是谁。"
阿禾说:
"对。"
她说:
"你得先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说:
"你先说:我是磐石记名字的。"
她说:
"然后你再说:我不进门,就在这儿站着。"
石头说:
"然后呢。"
阿禾说:
"然后你等。"
石头走回去。
他站在门口。
他说:
"大娘。"
"又干什么。"
"我是磐石记名字的。"
里头没有声音。
石头说:
"我不进门。"
他说:
"我就在这儿站着。"
里头还是没有声音。
石头站着。
站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是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看他。
后来门开了一半。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说:
"你要问什么。"
石头说:
"您叫什么。"
女人说:
"我叫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石头说:
"有。"
女人说:
"什么关系。"
石头说:
"我记下来,将来有人问,我好答。"
女人说:
"将来谁问。"
石头说:
"她儿子。"
女人愣了一下。
"谁的儿媳妇。"
石头说:
"不是。"
他说:
"我是说,将来有人来找您。"
他说:
"您不在,我能告诉他,您叫什么,您住哪儿。"
女人站在那儿。
她看了石头很久。
后来她说:
"我叫秦氏。"
她说:
"我男人姓秦。"
她说:
"我娘家姓什么,我忘了。"
石头说:
"那您就叫秦氏。"
女人说:
"这也算名字。"
石头说:
"算。"
他说:
"有人叫,就是名。"
女人低下头。
她说:
"那你记吧。"
石头蹲下来。
他在册子上写。
他写得慢。
写完他抬起头。
"秦大娘。"
"嗯。"
"您家里还有谁。"
女人说:
"没了。"
石头说:
"一个人。"
女人说:
"一个人。"
石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
他说:
"我明天还来。"
女人说:
"来干什么。"
石头说:
"坐一会儿。"
他说:
"不说话也行。"
女人把门关上了。
关到一半她又拉开。
她说:
"你叫什么。"
石头说:
"我叫石头。"
女人说:
"石头不算名字。"
石头说:
"我知道。"
他说:
"我爹没给我起。"
女人说:
"那你想要一个吗。"
石头站在那儿。
他说:
"想。"
女人说:
"我给你起一个。"
她说:
"你叫秦石。"
石头说:
"为什么姓秦。"
女人说:
"因为我姓秦。"
她说:
"我一个人。"
她说:
"我起个名字,也算留个人。"
石头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石头。自今日起,名秦石。秦氏起之。】
写完他抬起头。
"秦大娘。"
"嗯。"
"我记上了。"
女人说:
"记上了就好。"
她把门关上了。
这一次关得很轻。
阿禾站在后头。
她一直没说话。
石头走回来。
阿禾说:
"你比我强。"
石头说:
"我差点被关在门外头。"
阿禾说:
"我也差点。"
第二十户。
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门槛上。
阿禾走过去。
"奶奶。"
老太太抬起头。
她说:
"你是那个记账的。"
阿禾说:
"我是。"
老太太说:
"我不说。"
阿禾说:
"我不问。"
老太太说:
"你不问你来干什么。"
阿禾说:
"我坐一会儿。"
她就坐在门槛旁边。
坐了很久。
老太太不说话。
阿禾也不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
老太太说:
"我叫凤兰。"
阿禾说:
"我记上。"
老太太说:
"我今年八十一。"
她说:
"我有个儿子。"
她说:
"他叫有福。"
她说:
"他二十年前就没了。"
她说:
"我记着他的名字。"
她说:
"我天天在心里叫一遍。"
她说:
"我怕我忘了。"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
【中街中七。凤兰。女。八十一。】
【其子有福。二十年前没。母记之。】
写完她抬起头。
老太太说:
"你记这个干什么。"
阿禾说:
"记着。"
老太太说:
"记着有什么用。"
阿禾说:
"有人问的时候,我答得出来。"
老太太说:
"谁会问。"
阿禾说:
"我会问。"
老太太看着她。
看了很久。
后来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牙只剩两颗。
她说:
"那你就问吧。"
她说:
"你问我,我答。"
她说:
"我二十年没人问了。"
那一天傍晚。
阿禾把册子拿回屋。
她给陆沉看。
陆沉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他说:
"第一天多少人。"
阿禾说:
"一百七十六。"
她说:
"问了一百一十二。"
她说:
"写下名字的三十八个。"
她说:
"记'不愿'的六十七。"
她说:
"记'不在'的七个。"
陆沉说:
"三十八个。"
他说:
"一百一十二。"
他说:
"不到一半。"
阿禾说:
"不到一半。"
陆沉把册子合上。
他说:
"阿禾。"
"嗯。"
"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哪件。"
陆沉说:
"第二十户。"
他说:
"你没问。"
阿禾说:
"她后来自己说了。"
陆沉说:
"因为她知道你不问。"
他说:
"人是这样的。"
他说:
"你问,他就挡。"
他说:
"你不问,他就漏。"
阿禾低下头。
她说:
"先生。"
"嗯。"
"我明天还这么干吗。"
陆沉说:
"还这么干。"
他说:
"先坐。"
他说:
"坐够半个时辰。"
他说:
"半个时辰不说话,他自己会说。"
阿禾说:
"要是他不说呢。"
陆沉说:
"那就走。"
他说:
"走的时候说一句:我明天还来。"
阿禾说:
"明天还来。"
陆沉说:
"对。"
他说:
"你不逼他。"
他说:
"你只是让他知道,你还会来。"
那天夜里。
阿禾睡不着。
她把册子摊在床头。
她借着油灯看那三十八个名字。
老七。大丫。小丫。凤兰。
她一个一个念。
念得很轻。
念到"有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老太太说话的样子。
她又念了一遍。
"有福。"
她念完了把灯吹灭。
黑暗里她躺了很久。
后来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