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
天亮以前。
磐石的东门。
天还是灰的。
守门的换过一班。
新来的人打了个哈欠。
门开了一条缝。
三个人从缝里出去。
阿禾走在前头。
石头背着一个包袱。
小吴拄着一根棍。
他们没有回头。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阿禾走了二十步。
她停下来。
她回过头。
城墙上没有人。
她看了一会儿。
城门上头的灯还亮着。
那是昨夜的灯。
她转过身。
她说:
"走。"
石头说:
"禾姐。"
"嗯。"
"先生没来。"
阿禾说:
"他不来。"
"为什么。"
阿禾说:
"他说人多了像出殡。"
石头说:
"那他也该来。"
阿禾说:
"他在学堂。"
她说:
"他今天要给四十几个孩子上课。"
她说:
"他上课的时候,会讲我们。"
石头说:
"讲我们什么。"
阿禾说:
"讲我们走的那条路。"
她说:
"讲路上有几个村。"
她说:
"讲村里的井在哪儿。"
石头说:
"他记得住吗。"
阿禾说:
"他记得住。"
她说:
"他走过一遍。"
小吴在后头笑了一声。
他说:
"你们两个。"
他说:
"才出门二十步就开始想家。"
阿禾说:
"不想。"
小吴说:
"你回头干什么。"
阿禾说:
"我看灯。"
小吴说:
"灯有什么好看。"
阿禾说:
"那是城门上最后一盏灯。"
她说:
"走过去,后头就黑了。"
三个人往东走。
天一点一点亮。
走到晌午,他们走了二十三里。
路边有一个水塘。
水塘是绿的。
石头上头有青苔。
阿禾说:
"歇。"
三个人坐在塘边的石头上。
石头打开包袱。
里头是三天的干粮。
他分了三份。
阿禾拿了一份。
小吴拿了一份。
小吴吃完把棍横在膝盖上。
他说:
"阿禾。"
"嗯。"
"第一条问哪儿。"
阿禾说:
"黑石屯。"
小吴说:
"黑石屯一个人。"
阿禾说:
"一个人也是一个。"
小吴说:
"为了一个名字走六十里。"
阿禾说:
"不是为一个名字。"
她说:
"是为了那一个人知道,有人来问过他。"
小吴低下头。
他说:
"你这话像先生说的。"
阿禾说:
"本来就是他教的。"
歇了一个时辰。
他们接着走。
下午的太阳很毒。
石头的后背湿透了。
他走在前头。
他忽然停下来。
"禾姐。"
"嗯。"
"前头有人。"
阿禾抬起头。
路的前头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路边。
他背对着他们。
他低着头。
阿禾说:
"慢点。"
三个人放慢脚步。
走到十步远的地方,阿禾开口。
"这位大哥。"
那个人没有动。
阿禾又走近两步。
那个人还是没有动。
小吴说:
"别过去。"
阿禾说:
"他坐着。"
小吴说:
"坐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阿禾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她扔过去。
石头落在那个人脚边。
那个人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土。
他说:
"水。"
阿禾蹲下去。
她把水囊递过去。
那个人抓过水囊。
他喝得急。
水从嘴角流下来。
他喝完了,把水囊还回来。
他说:
"谢谢。"
阿禾说:
"你从哪儿来。"
那个人说:
"西边。"
"西边哪儿。"
那个人想了想。
他说:
"我不知道。"
阿禾说:
"你不知道你从哪儿来。"
那个人说:
"我走了很久。"
他说:
"我原来住的地方,没了。"
阿禾说:
"没了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
"塌了。"
他说:
"一夜之间塌了。"
他说:
"地底下响。"
他说:
"响完了就塌了。"
阿禾说:
"你叫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说:
"我叫什么。"
阿禾说:
"我问您叫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
"我想不起来了。"
石头说:
"想不起来。"
那个人说:
"我天天想。"
他说:
"走了四十几天,天天想。"
他说:
"我记得我娘叫我。"
他说:
"我记得那个音。"
他说:
"我想不起来那个字。"
阿禾没有说话。
她从包袱里拿出册子。
她翻开。
她把笔拿在手里。
她说:
"您再想想。"
那个人说:
"想不起来。"
阿禾说:
"您娘怎么叫您。"
那个人闭上眼睛。
他坐在那儿。
他说:
"两个字。"
他说:
"头一个字是'阿'。"
阿禾说:
"阿什么。"
那个人说:
"后头那个字。"
他说:
"我记不清了。"
阿禾说:
"是平声还是仄声。"
那个人说:
"平的。"
阿禾说:
"是开口还是闭口。"
那个人说:
"开口。"
他说:
"我娘叫的时候,嘴是张着的。"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
【不知名。男。约三十。娘唤'阿——',平声,开口。西边来。地陷,村没。】
写完她抬起头。
"大哥。"
"嗯。"
"我先记这个。"
那个人说:
"这也算名字。"
阿禾说:
"算一半。"
她说:
"等我碰到认识您的人,我给您补上。"
那个人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轻。
他说:
"不会有人认识我了。"
阿禾说:
"为什么。"
那个人说:
"我那个村,四十七口。"
他说:
"塌的时候,我在外头。"
他说:
"我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
"没有屋,没有人,没有坑。"
他说:
"地是平的。"
阿禾站在那儿。
她说:
"那您怎么知道是那儿。"
那个人说:
"我知道那棵树。"
他说:
"村口有一棵槐树。"
他说:
"树也没了。"
他说:
"我在那儿站了两天。"
他说:
"我认那块地。"
他说:
"土是黑的。"
他说:
"别处没有那种黑土。"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
【其村四十七口。无存。地在西。】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
她说:
"大哥。"
"嗯。"
"您往哪儿去。"
那个人说:
"不知道。"
阿禾说:
"往东吧。"
她说:
"东边六十里有磐石。"
她说:
"城门口有人。"
她说:
"你说'记名字的让我来的'。"
那个人说:
"记名字的。"
阿禾说:
"对。"
她说:
"我叫阿禾。"
那个人看着她。
他说:
"阿禾。"
阿禾说:
"你记着这三个字。"
那个人说:
"记着。"
他站起来。
他往东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阿禾。"
"嗯。"
"我要是想起来了。"
他说:
"我怎么告诉你。"
阿禾说:
"你告诉磐石城门口的人。"
她说:
"你说:我想起来我叫什么了。"
那个人说:
"他们信吗。"
阿禾说:
"他们信。"
她说:
"他们会写在墙上。"
那个人走了。
他走得很慢。
阿禾站在路边看他。
看到看不见。
石头说:
"禾姐。"
"嗯。"
"他一个人。"
阿禾说:
"一个人。"
石头说:
"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阿禾说:
"他知道一半。"
她把册子放进包袱里。
她说:
"走。"
三个人接着往东。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黑石屯。
黑石屯只有一个人。
这是册子上写的。
那个人姓什么,册子上没有。
册子上只写了一个字。
一。
阿禾站在村口。
她看着这个村。
村不大。
十七间屋。
塌了十一间。
剩下的六间,只有一间有烟。
阿禾走过去。
她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头。
他很瘦。
他的眼睛是浑的。
他说:
"谁。"
阿禾说:
"我是磐石来的。"
老头说:
"磐石。"
他说:
"磐石远。"
阿禾说:
"六十里。"
老头说:
"六十里。"
他说:
"我七年没出过这个村。"
阿禾说:
"您一个人。"
老头说:
"一个人。"
阿禾说:
"您的册子上写着一。"
老头说:
"什么册子。"
阿禾说:
"去年有人来过。"
她说:
"他数人。"
她说:
"他在您这儿数了一个。"
老头想了想。
他说:
"那个高个子。"
阿禾说:
"对。"
老头说:
"他问我几个人。"
他说:
"我说一个。"
他说:
"他就写了一个。"
他说:
"他走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
阿禾说:
"您说什么。"
老头说:
"我说,你写一个一,别人也不知道那是我。"
老头说:
"他说,那我下回记名字。"
老头说:
"我说,你还来吗。"
老头说:
"他说,来。"
老头看着阿禾。
他说:
"你是他派来的。"
阿禾说:
"我是他学生。"
老头说:
"他呢。"
阿禾说:
"他在磐石。"
老头说:
"他不来。"
阿禾说:
"他不来。"
老头低下头。
他说:
"那你说吧。"
阿禾说:
"您叫什么。"
老头站在门里。
门里的光很暗。
他说:
"我叫王守田。"
他说:
"守着的守。"
他说:
"田地的田。"
他说:
"我家三代守这块田。"
他说:
"田没了。"
他说:
"我还在守。"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
【黑石屯。王守田。男。七十三。】
【三代守田。田没。人守。】
写完她抬起头。
老头说:
"写上了。"
阿禾说:
"写上了。"
老头说:
"那我现在不是一了。"
阿禾说:
"您本来就不是一。"
老头说:
"去年是。"
他说:
"去年我就是个一。"
他说:
"一跟王守田不一样。"
阿禾说:
"哪儿不一样。"
老头说:
"一没有脸。"
他说:
"王守田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