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
三家集。
从黑石屯到三家集,走了九天。
路上过了两个村。
一个村空着。
一个村有六个人。
六个人里头,写下名字的三个。
八月初三的晌午,他们到了三家集。
三家集比黑石屯大。
一百多间屋。
路是土路。
中间有一口井。
井边有十几个人在打水。
阿禾站在集口。
她看着那些人。
她说:
"一百零三。"
石头说:
"这么多人。"
阿禾说:
"问。"
她走到井边。
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她把笔拿在手里。
她不说话。
她坐着。
打水的人看她。
看了几眼,就低下头接着打水。
坐了半个时辰。
阿禾开口。
她说:
"各位。"
没有人应。
她说:
"我是磐石来的。"
她说:
"我来问名字。"
一个男人把桶提起来。
他说:
"问名字干什么。"
阿禾说:
"记上。"
"记上干什么。"
阿禾说:
"以后有人来找人,我好答。"
男人说:
"谁来找。"
阿禾说:
"走散的人。"
"走散的人都不会回来。"
阿禾说:
"有回来的。"
她说:
"上个月磐石来了一个。"
她说:
"她走了十一天,来找她儿子。"
男人没有说话。
阿禾说:
"她没找到。"
她说:
"因为我册子上只有一个数。"
她说:
"我答不出来。"
男人把桶放下。
他说:
"你答不出来,是因为你笨。"
阿禾说:
"是因为我去年只记了数。"
男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说:
"我叫陈满仓。"
阿禾说:
"怎么写。"
陈满仓说:
"陈是耳东陈。"
他说:
"满是满。"
他说:
"仓是仓。"
阿禾低下头。
她写。
【三家集。陈满仓。男。四十一。】
写完她抬起头。
"陈大哥。"
"嗯。"
"您家里几口。"
陈满仓说:
"五口。"
"都在吗。"
"在。"
阿禾说:
"叫出来。"
陈满仓站在那儿。
他没有动。
他说:
"我媳妇不出来。"
"为什么。"
陈满仓说:
"她娘家在东边。"
他说:
"东边现在归黑旗管。"
他说:
"黑旗有令。"
他说:
"一户交一个名字。"
他说:
"交了名字,那家人就归他们点。"
阿禾说:
"点了名会怎么样。"
陈满仓说:
"点了名你不应,你就没了。"
阿禾说:
"应了呢。"
陈满仓说:
"应了你就得跟他们走。"
阿禾低下头。
她说:
"那您怎么说了。"
陈满仓说:
"我是一家之主。"
他说:
"我担这个。"
阿禾说:
"您不怕。"
陈满仓说:
"怕。"
他说:
"我怕得很。"
他说:
"可是我媳妇孩子要是没名字。"
他说:
"他们就永远是一百零三里头的一个。"
他说:
"一百零三,谁记得住。"
阿禾没有说话。
她在册子上写。
【陈满仓之妻。一人。不愿。】
【陈满仓之子。二人。不愿。】
写完她抬起头。
"陈大哥。"
"嗯。"
"我记了'不愿'。"
陈满仓说:
"记吧。"
他说:
"记了就好。"
他说:
"记了说明你问过。"
那天下午,井边来的人多起来。
有来看的。
有来问的。
有一个女人走过来。
她说:
"你记不记死人。"
阿禾说:
"记。"
女人说:
"我男人去年冬天没的。"
她说:
"他叫孙二。"
她说:
"他是冻死的。"
她说:
"他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阿禾说:
"什么话。"
女人说:
"他说,别把我埋太深。"
她说:
"他说,太深了我出不来。"
阿禾低下头。
她写。
【孙二。男。三十九。去年冬冻死。】
【遗言:别埋太深。】
写完她抬起头。
"大嫂。"
"嗯。"
"您叫什么。"
女人说:
"我叫孙张氏。"
阿禾说:
"您自己的名字。"
女人说:
"我自己的名字。"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说:
"我叫张巧。"
她说:
"巧手的巧。"
她说:
"我二十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阿禾说:
"张巧。"
女人愣了一下。
她说:
"你叫我什么。"
阿禾说:
"张巧。"
女人站在那儿。
她的眼睛红了。
她说:
"我男人叫我巧。"
她说:
"他死了以后,就没人叫了。"
阿禾说:
"现在有人叫了。"
女人低下头。
她说:
"你再叫一遍。"
阿禾说:
"张巧。"
女人说:
"哎。"
她说:
"我应了。"
那天一共问了多少人。
阿禾晚上数。
她数了三遍。
第一天。
问了六十一人。
写下名字的,九个。
记"不愿"的,四十七。
记"不在"的,五个。
阿禾看着那个"九"。
她说:
"九。"
石头说:
"六十一里九个。"
阿禾说:
"明天再问。"
第二天。
问了四十人。
写下名字的,十一个。
第三天。
问了两个人。
第二个人是个老头。
他坐在墙根底下晒背。
阿禾走过去。
"大爷。"
老头说:
"问名字的。"
阿禾说:
"是。"
老头说:
"我不说。"
阿禾说:
"我不问。"
她在他旁边坐下。
她坐了半个时辰。
老头不说话。
她坐了第二个时辰。
老头说:
"你坐得住。"
阿禾说:
"我先生教的。"
老头说:
"你先生是谁。"
阿禾说:
"磐石的先生。"
老头说:
"他叫什么。"
阿禾说:
"陆沉。"
老头说:
"陆沉。"
他说:
"这名字好。"
他说:
"沉下去还在。"
阿禾没有说话。
老头说:
"我叫什么,我不告诉你。"
阿禾说:
"好。"
老头说:
"可是我可以告诉你别人的。"
阿禾抬起头。
"别人的。"
老头说:
"我记性好。"
他说:
"这个集上死的人,我都记得。"
他说:
"你要不要。"
阿禾说:
"要。"
老头说:
"拿纸来。"
阿禾把册子递过去。
老头说:
"我不写。"
他说:
"我念,你写。"
阿禾说:
"好。"
老头闭上眼睛。
他说:
"第一个。"
他说:
"李福。"
他说:
"卖豆腐的。"
他说:
"他媳妇早死。"
他说:
"他有一个闺女,叫李杏。"
他说:
"李杏十二岁那年掉井里了。"
他说:
"李福第二年就没了。"
他说:
"第二个。"
他说:
"赵大。"
他说:
"打铁的。"
他说:
"他右手少三个指头。"
他说:
"他喝酒。"
他说:
"他喝完酒骂人。"
他说:
"他骂完了就哭。"
他说:
"第三个。"
阿禾写着。
她写得很快。
老头念得很慢。
他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阿禾说:
"大爷。"
"嗯。"
"您记得这么细。"
老头说:
"我不记细的,我就记不住了。"
他说:
"我记细的,是因为我怕。"
阿禾说:
"怕什么。"
老头说:
"怕他们真的没了。"
他说:
"人要是没人记,就真的没了。"
他说:
"我记着他们,他们就还在。"
他接着念。
念到第三十一个。
他停住了。
阿禾说:
"大爷。"
老头没有说话。
阿禾抬起头。
老头睁着眼睛。
他的眼睛看着前头。
他说:
"第三十一个。"
他说:
"第三十一个是谁。"
阿禾说:
"您慢慢想。"
老头说:
"我想不起来。"
他说:
"我记了三十年。"
他说:
"我头一回忘。"
他说:
"第三十一个。"
他坐在那儿。
他的手在抖。
他说:
"他姓什么。"
他说:
"他姓周。"
他说:
"他姓周,他叫周什么。"
他说:
"他有一头驴。"
他说:
"驴是灰的。"
他说:
"他赶驴。"
他说:
"他叫周……"
他停住了。
他坐在那儿。
很久。
后来他说:
"我忘了。"
阿禾把笔放下。
她说:
"大爷。"
"嗯。"
"您已经记了三十个。"
老头说:
"三十个不够。"
他说:
"第三十一个也是人。"
小吴坐在墙根底下。
他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开口。
他说:
"阿禾。"
"嗯。"
"你知道我叫什么。"
阿禾说:
"小吴。"
小吴说:
"小吴不是名字。"
他说:
"我姓吴。"
他说:
"我叫什么,没人知道。"
阿禾说:
"你自己不知道。"
小吴说:
"我知道。"
他说:
"我不想说。"
阿禾说:
"为什么。"
小吴说:
"我爹给我起过一个。"
他说:
"那个名字底下压着事。"
他说:
"我十六岁那年,我爹把我名字报给了县里。"
他说:
"报了名就得去。"
他说:
"我跑了。"
他说:
"我跑了以后,我爹被人打断了腿。"
阿禾没有说话。
小吴说:
"所以我不说名字。"
他说:
"名字一出口,就有人要。"
他说:
"你这一趟要收一万多个名字。"
他说:
"你想过没有。"
他说:
"你收得走吗。"
阿禾说:
"收不走。"
小吴说:
"收不走你还收。"
阿禾说:
"我收的不是名字。"
她说:
"我收的是他们愿意给的那一下。"
小吴抬起头。
他看了阿禾很久。
后来他说:
"你十七。"
阿禾说:
"我十七。"
小吴说:
"十七的人不该懂这个。"
阿禾说:
"我七岁就懂了。"
那天傍晚。
阿禾把册子摊在桌上。
她数第二天记下的名字。
一共十一个。
加上那个老头念的三十个死人名字。
她把那三十个名字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她在"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她在旁边写。
【周某。不知名。有灰驴。赶驴。】
写完她抬起头。
"石头。"
"嗯。"
"人为什么会忘。"
石头说:
"记不住。"
阿禾说:
"不是记不住。"
她说:
"是不敢记。"
石头说:
"为什么不敢。"
阿禾说:
"因为记住了就会疼。"
她说:
"忘了就不疼。"
石头没有说话。
阿禾把册子合上。
她说:
"明天还去。"
石头说:
"还去。"
阿禾说:
"我们得赶在老头忘光以前。"
石头说:
"赶得上吗。"
阿禾说:
"不知道。"
她说:
"所以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