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站在忠勤伯府后巷的墙根下,看着沈拓翻墙进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就他一个,是真的在帮萧景珩干活。
一个墨青筠,从小对表妹存着心思,如今顶着萧景珩的脸日日见她,是把狼放进了羊圈。
一个沈拓,头一回碰女人就收不住,成了脱缰的野马。
还有一个摄政王,嘴上说“本王只是盯着你们别闹荒唐事”,转头自己也往青蓝院跑。
萧屹把扇子插回腰后,脚尖一点,上了墙。
他堂堂听风阁阁主,天下情报尽在掌中,如今倒成了给萧景珩擦屁股的杂役。
他落在忠勤伯府后院里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上,枝叶浓密,遮住了他的身形。
刚站稳,暗处就掠来一道影子,单膝落在枝桠上。
“阁主。”
萧屹认出是刁允,抬手示意他低声:“怎么样?”
刁允压低声音:“墨太医进了世子妃现在住的院子,半天没出来。”
萧屹闭上眼,扶了扶额。
果然。
他早从听风阁的卷宗里查清楚了
墨青筠和顾筱姿是表亲,墨青筠从小往忠勤伯府跑,逢年过节送药材、添衣裳,比亲哥还殷勤。
他当时看卷宗时还笑,如今再看,这哪里是表哥疼表妹,分明是养在眼皮底下的心思。
让墨青筠顶着萧景珩的脸去看顾筱姿,不是正中下怀?
“下去盯着。”萧屹吩咐,“有动静立刻报我。”
刁允应声退下,身影没入夜色。
萧屹刚松了口气,身旁的树枝忽然晃了一下。
他一转头,沈拓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树,就站在他旁边那根枝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是谁?”
萧屹瞥了一眼刁允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手:“一个下属。”
沈拓狐疑地盯着他:“你有什么瞒着我?”
“我养个下属,有什么好瞒你的。”
沈拓不信:“你一个谋士,还要下属?你养得起吗?去花楼还把账记在萧景珩头上。”
萧屹懒得解释。
他是听风阁阁主,名下铺子、商路、暗桩遍布南北,养十个刁允都绰绰有余。
可这话不能说。
“那是我弟弟。”他随口扯了个谎,“不是下属。”
沈拓“哦”了一声,居然信了:
“你把你弟弟都拉到萧景珩身边干活啦?就为多赚他一份门客费。不过你这弟弟轻功不错,随我去营里做斥候好啦。”
萧屹一个字都懒得应他。
沈拓又问:“你来忠勤伯府干嘛?”
“能干嘛。”萧屹看着底下的院子,“怕你冲动,看着你。”
沈拓低头,借着月色看清楚了那个小院。
院子很小,只有一明两暗三间屋,檐下一盏旧灯笼,光晕昏黄。
院里一架歪歪斜斜的葡萄藤,靠墙摆着几只半旧的花盆。
跟他想象中伯府小姐住的绣楼完全不一样。
“嫂子以前就住这个小院子?”沈拓的声音低下来,“太小了。”
萧屹靠在树干上,语气淡淡的:
“她是小庶女,姨娘生下她后就去世了,她小时候跟着奶母和她生母身边的老嬷嬷一起长大,能有一个小院子立身,就不错了。”
沈拓没说话。
他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笼,又想起顾筱姿给他做袖刃时,那双灵巧又稳的手。
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缩在被子里说“我怕疼”。
她在这么个小院子里长大,一个人。
“我下去看看。”沈拓忽然说,“就看看,保证不进去。”
萧屹立刻伸手拦住他:“你还是别下去,你保证不了。”
沈拓转头看他:“我有自制力。”
萧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疲惫:“我已经劝你了。”
话音未落,沈拓已经跳下树枝,落在院子中央。
萧屹闭了闭眼。
他这一辈子替萧景珩办的差事里,没有一件比这更荒唐。
他跟着跳下去,落在沈拓身侧。
院子里没有人伺候。屋里亮着一盏灯,窗纸映出两个人影,一站一坐。
“表哥,你别过来。”
顾筱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沈拓往前迈了半步,萧屹一把按住他的肩。
屋里的情形,从窗缝里看得清清楚楚。
顾筱姿站在床榻内侧,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尖端对着自己的脖子。
她背抵着墙,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没什么血色,可那只握着剪刀的手稳得很。
墨青筠站在她三步开外,一动不动。
“表哥,”顾筱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已经嫁人了,你对筱姿这样,是错的。”
沈拓脑子“嗡”地一声。
墨青筠怎么在嫂子屋里?
他猛地就要往前闯,萧屹死命拦住他,胳膊卡在他胸口:“别冲动。”
“你放开我!”沈拓压低声音,眼睛盯着窗子,“他在欺负嫂子——”
“你看清楚。”萧屹的声音极低,却像冰水浇下来,“她手里有剪刀,你现在闯进去,才是把她逼到绝路。”
沈拓顿住了。
屋里的墨青筠往前迈了半步。
“把剪刀放下。”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表哥。”
顾筱姿的剪刀又往上抬了一分,尖端贴到了皮肤,
“我们没有什么话好说了,筱姿已经嫁人,也和世子圆房了,不可能再和表哥有什么关系。”
“表哥你死心吧。”
墨青筠又进一步。
顾筱姿退无可退,背抵着墙,剪刀压在颈侧,皮肤上已经压出一道极浅的红痕。
墨青筠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她。
她的手很稳,可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宁可咬断自己腿也要挣脱的兽。
他有千言万语。
他想说,他六岁那年就在伯府后院的槐树下看见过她。
他想说,他借口给老太太诊脉,其实每次都想多看她一眼。
他想说,他等了她那么多年,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等,等到她长大,等到她及笄,可他连一句话都没敢说。
一步错,步步错。
他为什么总是慢一步。
“别伤了自己。”
墨青筠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口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我走。”
他转身,拉开门。
门开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晃了晃。
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拓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拳头攥得死紧。
萧屹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像是随时准备把他拖走。
三个人在门口对峙。
墨青筠的脚钉在门槛上。
他看了一眼沈拓,又看了一眼萧屹,什么都没说,侧身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带走他。”萧屹对沈拓低喝一声。
沈拓一把抓住墨青筠的胳膊,萧屹架住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把人架离了院子。
屋里,顾筱姿在墨青筠走后,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剪刀从她手里掉下来,“叮”地一声磕在青砖上。
她坐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颈侧。
方才剪刀压着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破皮。
她在赌。
赌墨青筠还没丧心病狂到用强。
赌赢了。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兰和云清提着灯笼跑进来,一看她跌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夫人!”
“夫人您怎么了?”
顾筱姿扶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没事。”她说,“把门关上。”
小兰去关门,云清点灯。
屋里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顾筱姿已经坐回床榻边,手里捏着方才那把剪刀,翻来覆去地看。
她没弄懂墨青筠,
他怎么会在她嫁人以后突然疯一样的表达出他的情感?
到底哪里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