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翻墙出了伯府,落在后巷。
墨青筠一把甩开他们的手,背靠墙站着,胸口剧烈起伏。
“墨青筠。”
萧屹看着他,语气第一次冷了下来,
“萧景珩走之前说的是‘看顾’,不是‘接手’。”
墨青筠抬起头。
月色下,他脸上那副温润的壳子已经碎了大半。
他看着萧屹,又看向沈拓,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冷又涩。
“看顾。”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们谁做到了?”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越界了!”
“越界”两个字,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墨青筠狠狠地盯着沈拓和萧屹。
这两个人里,一定有一个。
萧屹神色不变。
又不是他。
他夜里可没出现在那丫头房里。
沈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越界的是他。
那晚他喝了补药,一时没控制住。
他确实很想“接手”,可“接手”也得等萧景珩回来,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对嫂子负责。
沈拓梗着脖子开口:“是我越界,但是那晚是因为——”
话还没讲完,墨青筠的拳头已经上了他的脸。
“砰”的一声,沈拓整个人被打得侧了半步,捂着左脸“嘶”了一声。
“你……”
萧屹伸手去拦:“墨青筠!”
墨青筠一把挥开他的手,又是一拳砸在沈拓脸上。
沈拓没还手。
眼前的是兄弟,他也理亏。
可这理亏,是对萧景珩的,怎么也算不到墨青筠头上。
沈拓抹了抹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
墨青筠站在他面前,胸口一起一伏,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一直在等她长大,也就迟了一天,她嫁给萧景珩。”
“我本想断了对悄悄的念想,可萧景珩这般作践她,我忍不住......”
他抬起头,眼睛在月色下红得吓人。
“狗屁的换颜看顾,你凭什么碰她?”
“我不能让她待在萧家这个火坑里,我要带她走。”
沈拓愣了一下。
“你和嫂子,以前就两情相悦?”
墨青筠没有回答。
没有两情相悦。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藏了那么多年的心思,连一句都没敢说出口。
萧屹站在旁边,看着墨青筠的沉默,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和顾筱姿,应该没有两情相悦。
要不然人早娶回家了,还能在这儿无能发火?
沈拓也看明白了,皱着眉:“既然两情相悦,怎么能让筱姿嫁给萧景珩?换我,抢亲也把筱姿抢回家。”
墨青筠低下头。
他没有立场。
他连抢亲的立场都没有。
“干嘛不说了?”
沈拓盯着他,
“不会是筱姿看不上你,你就是单恋她。”
墨青筠猛地抬头:“与尔何干!我告诉你,别再碰她。”
沈拓“切”了一声。
“萧屹,我们走。”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语气硬起来,
“他说了不算,刚才他打我两拳,我就不和他计较。”
他顿了顿,扭头又看了墨青筠一眼:“对了,萧屹,让你弟弟查一下筱姿明天是不是回府,如果回,我就去值班。”
墨青筠往前一步:“沈拓,你该死!”
沈拓回头瞪他:“吼什么?再吼,里面的人都要赶出来看热闹了!”
他抬手指了指伯府的方向:“墨青筠,你今天逼得筱姿用剪刀伤了自己,我还没找你麻烦。”
“离筱姿远点的该是你。”
沈拓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月色底下,一字一句:
“想让筱姿喜欢,就各凭本事。不是你先遇到筱姿,筱姿就是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萧屹看了墨青筠一眼,没再多话,摇着扇子跟了上去。
墨青筠一个人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巷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伯府的门楼上挂着一盏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上蹭破了皮,渗着血。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伯府侧门外,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小丫鬟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把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香草是顾生姿院里的粗使丫鬟,今晚被派来盯着顾筱姿的院子。
她趴在墙根下冻了半宿,本来只想看看顾筱姿有没有什么不妥,没想到看到了三个男人翻墙出来。
一个还打了起来。
她捂着嘴,等三人散干净了,才猫着腰往香兰居跑。
“大小姐!大小姐!”
香草一路跑进院子,声音压得低却急。
顾生姿正坐在灯下抄《女诫》,笔一停,抬头:“叫什么叫,鬼撵你了?”
香草扑到桌边,喘着气:“大小姐,香草发现不得了的事了!”
顾生姿把笔搁下:“说。”
“三小姐那个院子,今晚有男人翻墙出来!三个!一个还跟另一个打起来了!”
顾生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当真?”
香草连连点头:“奴婢看得真真的,三个男人,从三小姐院墙翻出来的。”
“其中一个好像是墨太医!”
顾生姿攥紧了手边的帕子。
墨青筠。
还有两个是谁?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顾筱姿那个老实巴交的小庶女,回门第一天,就有男人翻她的院墙。
还是三个。
顾生姿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香草,”她压低声音,“这事,你先别声张。”
香草一愣:“大小姐,不告诉主母吗?”
顾生姿摇头:“告诉母亲干什么?母亲只会压下来。”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条斯理地写下两个字
“贱人”。
“等赏菊宴。”她说,“人越多越好。”
顾蕴姿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她躺在雨沫轩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起墨青筠那句“你是我的”,一会儿想起顾筱姿嘴唇上那道口子,越想越觉得后脊背发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冲外间喊了一声。
“彩鹮!”
彩鹮披着衣裳进来:“小姐,怎么了?”
“甜粥好了吗?”
彩鹮哭笑不得:“小姐,三更天呢,伯府上下都喝百合莲子甜粥,大厨房正在煮,天亮了才能好。”
顾蕴姿想了想:“好了先给我盛一份,拿到香兰居去,我跟三妹妹一起吃。再弄两个咸点心,一道拿过去。”
“是。”彩鹮应声。
天刚蒙蒙亮,顾蕴姿就起来了。
她带着彩玉和食盒往顾筱姿的小院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走到院门口,她却觉得气氛不太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周嬷嬷站在廊下,脸色不好。小兰和云清一左一右守在屋门口,看见她来了,也没像往常那样迎上来。
顾蕴姿加快步子,推门进去。
顾筱姿正坐在桌边,直愣愣地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丫鬟站在她身边,见她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顾蕴姿问。
云清开口:“世子妃脖颈处好像伤到了,一直不肯上药。”
顾蕴姿几步走过去,绕到顾筱姿身侧。
领口边缘,颈侧一道浅浅的红痕,破了一点皮,是新鲜伤。
“怎么又受伤?”她声音都变了。
顾筱姿回过神,抬头看她,愣了一下才笑了笑:“二姐,我自己扎的。没事。”
顾蕴姿瞪大眼睛:“你疯啦?”
“不是的二姐。”
顾筱姿叹了口气,
“就是想把墨太医赶走,出了点下策。”
顾蕴姿的目光落到桌上。
那把剪刀搁在桌角,刃口朝上。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你不会是……以死相逼吧?”
顾筱姿点了点头:“这几天他应该不会出现了。”
顾蕴姿站在原地,胸口起起伏伏,半天没说出话。
她伸手把顾筱姿拉起来,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确认脖子上只是破了一层皮,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圈红了。
“这都什么事啊。”
她声音低下来,
“你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疯子,萧景珩是,墨青筠也是。”
“我从前还觉得他温润如玉,是个正人君子,他怎么也癫了。”
顾筱姿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过她带来的食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刚出锅的百合莲子甜粥,热气腾着。
“先喝粥吧。”她说。
顾蕴姿看着她这副淡定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她从袖中摸出药膏,拧开,示意顾筱姿把领口拉开些。
顾筱姿坐着没动,由着她给自己上药。
药膏是凉的,涂在破皮的地方有一点点刺。
“悄悄。”顾蕴姿边涂边说,“实在不行,咱们去拜拜。你八成是招了邪祟。”
顾筱姿喝粥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都往你跟前凑,萧景珩好好的世子不当,非得当疯子;墨青筠好好的太医不做,非得犯浑。”
顾蕴姿越说越气,
“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赶走。”
顾筱姿把粥咽下去,低声说:“二姐,拜一拜管用,我早拜了。”
顾蕴姿还想说什么,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彩玉探头进来,压低声音:“小姐,大夫人那边派了人来,说请三小姐和二小姐过去选赴宴的衣裳和头面。”
顾蕴姿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回头看了看顾筱姿脖子上的伤。
她把药膏塞进顾筱姿手里:“收好,晚上我再来看你。”
顾筱姿点头。
出了小院,顾蕴姿走在回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香兰居那边,香草一早就把消息送进了顾生姿的耳朵。
顾生姿正对着铜镜描眉,听了香草的话,笔停在眉尾。
“三个男人翻墙,墨太医打人,三小姐自己扎了脖子。”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好啊。”她把描眉的笔搁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赏菊宴上,我倒要看看,这位侯府世子妃,怎么把这三个男人藏住。”
窗外,天色大亮。
伯府上下为着两日后的赏菊宴忙碌起来。
谁也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