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事了,李行安启程回京。
随行的人里,多了一个楚明珠。
她换上巡检司的制式劲装,细剑悬腰,英姿飒爽。
赵铁柱打趣她:"楚姑娘,巡检司的饭可不好吃。"
楚明珠淡淡回他:"总比泽里喂鱼强。"
一行人沿官道北上,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后头有快马追了上来。
那匹马是跑废了,口吐白沫。
马上的人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干裂,满眼血丝。
一看就是昼夜不停赶了几天几夜。
能让八百里加急跑成这样,京里出的事,小不了。
李行安心里一沉。
他离京前,把京里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镇朔军在北,巡检司在暗,赵祯身边有大内高手。
能惊动八百里加急的,绝不是小事。
他拆开塘报的手,很稳。
可当他看到遇刺两个字时,指节还是白了。
赵祯,那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年轻人。
那个在深宫里独自支撑的新君。
如果他死了,李行安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答应过赵祯,要替他扫平这天下。
这是一诺千金的话。
谁也别想在他面前动赵祯一根汗毛。
夜风猎猎,五十骑疾驰如电。
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越来越近。
决战,就在眼前了。
如今,扫到了最后的关头。
马背上的人一身尘土,滚鞍下马时险些栽倒。
"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李行安接过塘报,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塘报是内阁发的。
十日前,景和帝赵祯在宫中遇刺。
行刺的,是御花园当值的一个小黄门。
那小黄门趁夜奉茶,袖藏利刃,直刺皇帝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赵祯侧身避过,只伤了臂膀。
侍卫一拥而上,那小黄门被当场拿住。
还没审,他就咬碎了牙里的毒囊,死了。
线索,断了。
塘报上还写了些细节。
那小黄门姓邓,入宫三年,分在御花园当差。
平日老实本分,从无劣迹。
事发前一天,他还在给同乡的太监捎银子。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会行刺。
李行安却想到了。
天机阁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把一个孩子养在宫里三年,不动不用。
用的时候,就是一条命。
这样的暗子,宫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个。
李行安继续往下看。
塘报里说,小黄门死后,宫里搜出了半枚玉佩。
星纹玉佩。
又是它。
李行安把塘报攥成一团。
星纹玉佩,黄雀,皇觉寺。
所有的线头,终于拧到了一起。
李行安捏着塘报,手指微微收紧。
小黄门。
他想起凯旋那日,御花园假山后,那个悄悄退出去的小黄门。
原来那双眼睛,一直在。
他当时就觉得那背影有些刻意。
只是凯旋的喜事当头,没有深究。
如今想来,从他回京那天起,对方就在等机会。
等他离京,等宫里松懈。
他前脚刚破了天璇阵,后脚宫里就动了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急了。
天璇一破,连锁反应已经开始了。
对方知道,一座阵眼破了,下一座就保不住。
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杀掉皇帝,搅乱朝局。
让李行安首尾难顾。
好算计。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李行安的人,从来不是一个人。
塘报里还夹着一封信,是赵祯的亲笔。
"李卿,朕无恙,皮外伤而已。"
"京中一切如常,勿念。"
"唯有一事,朕心中不安。刺客年方十四,入宫三年,平日温顺恭谨,何以至此。"
"朕思之,必是有人指使。此人能驱宫中内侍为死士,其根之深,朕不敢想。"
"李卿,速归。"
李行安把信递给姜红衣,自己走到一边。
他闭上眼,道体的感应无声展开。
千里之外,京城的方向。
那几缕缠在皇气上的黑气,变了。
原本只是若有若无的几缕,如今拧成了一股。
黑气的另一头,死死扎在城西的某个地方。
皇觉寺。
父亲的信上写的地方。
李行安睁开眼。
"玉衡阵眼的人,动手了。"
姜红衣看完信,眉头紧锁。
"一个十四岁的小黄门,怎么会被养成死士。"
"黄雀。"李行安说。
"什么。"
"我父亲的信里提过,玉衡的守人,代号黄雀,是宫中之人。"
"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我破了天璇阵,他坐不住了。"
"他杀不了我,就去杀皇帝。"
"皇帝一死,天下大乱,阵眼就没人再查得动了。"
众人听完,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好狠的手段。
好深的心思。
杀皇帝不是为了夺位,是为了断掉查阵的人。
这一手,比千军万马还毒。
楚明珠听得脸色发白。
她原以为楚家的水就够深了。
跟宫里那位黄雀比,云梦泽只是一汪浅滩。
李行安站起身,眼里寒光凛冽。
他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停住。
"明珠。"
楚明珠应声而出。
"你带水路的弟兄,把楚地的收尾料理干净。"
"我先回京。"
楚明珠抱拳领命。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楚地是她的家,也是她的战场。
赵铁柱急了:"那咱们还等什么,回京啊。"
李行安点头,传令下去。
"大军按原速,由韩冲统领。"
"我率亲卫轻骑,昼夜兼程。"
当夜,五十轻骑出了大营,马蹄声碎,直取北方。
李行安一马当先,玄铁枪斜挂在马背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夜空。
云梦泽的方向,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一片清明。
那是破了一座阵眼的天地。
而京城的方向,黑气沉沉,压城欲摧。
"黄雀。"李行安轻声说。
"我回来了。"
马蹄声疾,没入沉沉的夜色。
五十轻骑,人衔枚,马摘铃。
只有李行安心里的杀意,比这夜色更沉。
黄雀,京畿,皇觉寺。
这一局,该收官了。
官道笔直,直通北方。
五十骑在夜色里疾驰,像一支离弦的箭。
京城的方向,乌云压顶。
可李行安知道,乌云之后,终有破晓的一天。
马蹄踏碎星光。
五十骑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前方,京城。
那座天下最深的水,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