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轻骑出了楚地,一路向北。
人衔枚,马摘铃,昼夜兼程。
跑死了马,就在驿站换马。
人不歇脚,饿了就在马背上啃干粮。
渴了,就着水囊灌两口凉水。
第三天夜里,队伍过了黄河。
渡口的船家睡得死沉,被赵铁柱拍门叫醒。
五十匹战马分两批渡,河水冰凉刺骨。
马上了对岸,浑身蒸腾着白汽。
李行安回头望了一眼南岸。
楚地的方向,云梦泽已经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那里的事还没完。
楚镇岳在收拾泽国的残局。
楚明珠料理完后事,会带兵北上。
约定的地方,是京城。
渡过黄河,地势渐渐平坦。
官道两边是收割完的麦田,空荡荡的。
北风卷着枯草,贴着地皮打旋。
五十骑排成两列纵队,马蹄声连成一片。
路旁的村庄里,百姓远远看见这支骑兵。
有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了旗号。
"是李大将军的队伍。"
村里人奔走相告,有人追着马队跑了一里地。
李行安在北境的名声,比朝廷的告示还管用。
他抬手朝百姓们挥了挥,没有停。
队伍里有个年轻的斥候,是楚地新来的。
他小声问身边的老人,大将军这是去哪。
老人啐了一口唾沫,往北边努嘴。
"京里出事了,大将军这是回去撑天。"
年轻斥候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跟着这位主,干的都是大事。
过黄河的第二天,天开始飘雪。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队伍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雪天路滑,更要抢在天黑前赶到驿站。
李行安的斗篷上落了一层白。
远远看去,像一尊雪里的神像。
军情如火,停不得。
赵铁柱的眼眶熬得通红,铁打的汉子也快撑不住了。
姜红衣的脸上蒙着尘土,嘴唇干裂起皮。
唯有李行安,依旧腰杆笔直。
不是不累。
是他不能累。
京城那边,赵祯带伤,宫门紧闭。
他晚到一天,京城里的人心就乱一天。
这口气,他得替皇帝提着。
也替这满朝的文武,天下的百姓提着。
夜里宿营,五十人分四班轮值。
篝火堆上架着水囊,烤热了再喝。
赵铁柱啃着干饼,含糊不清地说话。
"大将军,你说那黄雀,到底是个什么人。"
李行安拨了拨火堆。
"一个熬了三十年的人。"
"熬得住的人,最可怕。"
赵铁柱挠挠头,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大将军说可怕,那就真可怕。
这一趟京城,怕是比云梦泽还凶险。
火堆渐渐烧成了炭。
赵铁柱靠着马桩,鼾声如雷。
李行安却睡不着。
他望着京城方向的夜空,久久不语。
那片天上,压着一团看不见的黑气。
道体觉醒之后,这样的东西他看得越来越清楚。
玉衡阵的气,盘在京城上空三十年了。
这一次,他要亲手把它打散。
临出发前,楚明珠问过他一句话。
"大将军,破完九座阵,天下就太平了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望着那片黑气,他心里有了答案。
阵破得了,人心难破。
可再难,也得有人去做。
他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推演。
黄雀,宫中之人。
能在皇帝身边藏三十年,还能调动死士。
这样的人,宫里数不出几个。
司礼监,御前,浣衣局,尚膳监。
每一处,都可能是黄雀的老巢。
而皇觉寺,是这条线的尽头。
玉衡阵眼在佛塔下,守阵的人,必然常去寺中。
李行安把两条线在心里拧成一股。
线头那头的那个人,快要藏不住了。
第四日拂晓,京城高大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晨雾里,巍峨的城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李行安勒住马,眯起眼睛。
这座城,他太熟了。
这里有他的家,他的君上,他的旧部。
如今,也藏着一条三十年的黄雀。
城门还未开,守城的兵士打着哈欠换岗。
赵铁柱催马上前,亮出金牌。
"镇国大将军回京,开城门。"
城楼上的校尉探头一看,差点从垛口栽下来。
"是大将军,快,快开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五十骑踏门而入,惊起满街鸡犬。
早起的百姓慌忙避让。
有眼尖的认出了马上的旗号。
镇国大将军。
是那个破天机阁,平镇南王的李行安。
消息长了腿,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有人听了心安,有人听了心惊。
李行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回来了,京城里有些人,该睡不着了。
李行安没有回府,直奔皇城。
宫门口的侍卫认得他,远远就跪了一地。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赵铁柱。
"你们回去歇着,姜红衣跟我进宫。"
姜红衣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一趟进宫,见的恐怕不只是皇帝。
还要让某些人看见,李行安回来了。
光明正大地回来。
大摇大摆地进宫。
黄雀藏得再深,听到这个消息,也得探出头来瞧一瞧。
这一瞧,就会露出破绽。
进城的时候,李行安特意绕了半条主街。
街上人挤人,都看这位传说中的大将军。
他坐在马上,神色从容,任众人打量。
茶楼二层的窗户后面,有几双眼睛在看他。
酒肆角落的桌子边,有人匆匆放下酒杯走了。
这些动静,他都看在眼里。
鱼已经开始动了。
姜红衣跟在他身后半个马位,手心微微出汗。
她明白,从进城这一刻起,戏就开场了。
皇城根下,巡逻的侍卫增加了三成。
这是李行安提前安排的。
明面上是护卫圣驾,暗里是盯死了各处宫门。
谁进谁出,都要记录在册。
这张网,从他进城那一刻就开始收了。
只是网里的人,还不知道。
他们还在为皇帝昏迷的消息,或喜或忧。
李行安在宫门前下马,整理衣冠。
该去唱他的那出戏了。
宫门口的太监迎上来,满脸堆笑。
"大将军,您可回来了。"
"陛下日日念叨您呢。"
李行安不动声色地点头。
眼角的余光,扫过宫墙上的每一处暗影。
这座宫里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值得怀疑。
包括眼前这张笑脸。
黄雀在暗处,最忌讳的,就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