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森王都的后花园里。
石桌上架着一口擦得锃亮的黄铜小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深褐色的浓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气泡。
作为体量仅次于卡林迪亚的大陆第二强国,伊尔森贵族的餐桌上向来不缺奇珍异兽,但受限于偏北的气候与物产,本地炖肉惯常只用粗海盐、黑胡椒与酸奶油调味,讲究的是突出肉质原本的粗犷油脂香。
此刻,铜锅里飘出来的味道却霸道得有些犯规。
十几种草木香料在滚烫的牛油里彻底化开,辛香、微麻、回甘混着大块牛腩的肉香,顺着回廊飘出老远,连廊柱下站岗的持戟卫兵都在悄悄咽唾沫。
摄政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金线刺绣常服,拿银叉挑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筋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沉稳的马靴声踩过碎石小径。帝国元帅披着军礼服大步走上凉亭,把手里的军情卷宗往石桌边上一搁,摘下军帽顺手抹了把额角。
“殿下,边境刚递上来的加急汇总。”元帅拉开石凳坐下,脸色不太好看,“布拉德男爵那边传回话来,法师会派来协助调查的那个伊芙琳执事,连同咱们军情处拨过去盯着她的两个好手,全折在银月森林了。”
摄政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银叉,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折了?尸首抬回来了?”
“那倒没有,说是彻底失去了联络。”
元帅伸手翻开卷宗,指着上头寥寥几行字,眉头拧成一团,
“按照布拉德上报的最后消息,一个多月前,咱们那两个斥候伪装成随从,跟着伊芙琳混进了一群卡林迪亚王都贵妇的车队里,说是去银月森林里的什么‘水上乐园’避暑游玩。从踏进林子那天起,就再也没往外传过半个字。”
摄政王手指头在石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重重叹了口气:“咱们花大价钱请法师会的人出手,又搭上两个精锐斥候,结果连人家城墙是用什么砌的、那天轰碎随军法师团的到底是什么禁咒,半点皮毛都没捞着?还有那个什么乐园……那又是个什么名堂?军事要塞里头修的新型防御工事?”
元帅尴尬地摊开手,老脸有些挂不住:“这……末将也实在摸不着头脑。布拉德在信里头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卡林迪亚那个废物三皇子搞出来的名堂,专门骗王都那些有钱娘们过去花钱的。如今人全没了音讯,是死是活都无从查证。”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两人谁也不知道,此刻远在边境的布拉德男爵书房里,那个唯一逃回来报信的矮个子斥候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长公主阿黛拉藏身银月森林的惊天机密被布拉德死死捂在了自己怀里,至于报上来的这封公文,不过是拿来糊弄上头的废纸。
“算了,死两把刀子而已,犯不着为这个败了胃口。”摄政王摆了摆手,把那份让人头疼的卷宗推到一边,指了指面前热气腾腾的黄铜锅,语气熟稔地招呼,
“公事放放。来,老弟,拿叉子尝尝我今天刚让后厨炖的这锅牛腩。加了点新玩意儿,跟咱们平时吃的酸奶油炖肉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瓦尔特元帅跟摄政王私交极深,闻言也不客气,拿起旁边的备用银叉,从锅里挑了一大块挂满浓汁的牛肉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肉纤维的瞬间,浓郁醇厚的复合香气直接在口腔里炸开。没有丝毫牛腥气,香料的味道丝丝入扣地渗进每一寸肌理里,咽下去之后舌根还留着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微麻鲜香。
元帅眼睛瞬间瞪大了,顾不上烫,连着又叉了两块下肚,这才哈着热气惊叹道:“我靠,这后厨今天请了哪路神仙掌勺?以前那帮厨子炖出来的牛肉除了咸就是腻,今天这锅里头到底放了什么神仙调料,怎么能香成这样?!”
“好吃吧?”摄政王得意地笑了一声,端起红酒抿了一口,“这调料的名字,叫银月十三香。”
元帅手里的银叉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银月……十三香?”
“对,别怀疑你的耳朵,就是刚才咱们还在头疼的那个银月森林。”摄政王靠在石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前些日子咱们不是刚跟卡林迪亚签了友好通商条约么?银月森林的老行商就带着几大车香料直接跨过边境,把货铺到咱们王都的集市上来了。”
摄政王伸出一根手指,在元帅面前晃了晃:“而且最绝的是,我让人打听过,现在这银月十三香在卡林迪亚本国被炒成了天价,一罐难求。可那个老头子拉到咱们伊尔森来卖的批发价,居然比在他们卡林迪亚本国卖的还要便宜一半!”
元帅彻底懵了,眼珠子差点掉进铜锅里:“比他们本国还便宜?还能有这种好事?!那个三皇子脑子被门夹了?咱们上个月才刚派兵打过他的林子,他不记仇就算了,还倒贴着给咱们送便宜好货?”
“政治人物看的是利益,谁跟金币有仇?”
摄政王冷笑一声,拿叉子敲了敲锅沿,“依我看,多半是那个三皇子在卡林迪亚国内受了排挤,商路被他们本国的权贵给卡了脖子,这才急着往咱们伊尔森找销路回血。这东西成本肯定不高,但架不住味道实在霸道,只要咱们王都的贵族和百姓吃惯了这个味儿,转手往北边其他几个公国一倒腾,那就是成倍的暴利!”
元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顺着这个思路盘算了一下,眼睛也亮了起来:“王上的意思是……”
“眼下既然是两国的友好窗口期,有现成的暴利摆在眼前,不赚白不赚。”
摄政王语气笃定,三言两语拍了板,
“至于那个伊芙琳失踪的事,那是南方法师会跟银月森林自己的梁子,咱们伊尔森犯不着为了个外人去触霉头。回头从账上支一笔抚恤金打发给法师会,就说人是在卡林迪亚境内丢的,要找人让他们自己去找三皇子要。”
他重新叉起一块牛肉,眯起眼睛:“咱们明面上敞开大门跟银月做生意,把十三香的代理权牢牢抓在手里。趁着商队来往频繁,再慢慢往里头掺沙子收集情报。只要有利可图,时间站在咱们这边,一切都来得及。”
元帅连连点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红亮肉汤,又忍不住叉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若有所思地嘀咕:“王上英明。不过您说……那银月森林连这种勾人魂魄的好东西都能鼓捣出来,之前派去的那个伊芙琳和那两个斥候,该不会是进了那个什么乐园之后,吃喝玩乐得忘乎所以,干脆不想回来了吧?”
摄政王刚端起酒杯,听见这话差点一口红酒喷出来,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元帅一眼:
“人家好歹是高阶法师,为了玩乐忘乎所以?这就太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