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手里捏着酒杯,翻来覆去地把玩,
“这大宋的天下,原本也不是他赵家生下来的。还不是赵匡胤从后周那对孤儿寡母手里,连哄带抢弄了来?说起这个,倒叫我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大汉高祖皇帝刘邦,远远望见始皇帝出巡,说过一句话,郭大侠可还记得?”
郭靖是个直肠子,张口就说:
“大丈夫当如此也!”
话一出口,登时回过味来。
只一声苦笑,半晌方叹:
“我郭靖,生是宋人,死是宋鬼。大宋昏君奸臣当道,我岂能不知?”
“自是不会为昏君奸臣所用,可襄阳一破,蒙古铁骑自可长须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为国也罢,为民也罢,这襄阳城,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这番话说得铁骨铮铮,满座一时鸦雀无声。
沈青舟摇摇头,
“其实在我看来,能救这个烂宋的,只八个字: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扯远了,朝代更迭,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什么稀罕?”
“郭大侠,人各有志。你只管做你的大侠,我呢,还当我的小人罢。”
郭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是恨铁不成钢,
“沈兄弟,我读书少,这些弯弯绕绕,我确实说不明白。可我认准一条死理:外虏来了,百姓遭殃,我便要挡。旁的,我不懂。”
沈青舟点点头,
“这便是了。我也只懂一条:我沈青舟活着,先要对得起自个儿,护得住我在意的人。旁的,我也不懂。”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言语。
席上静了片刻。
黄蓉忙打圆场,给二人各斟了一杯酒,笑道:
“好了好了,一个守襄阳,一个回嘉兴,各走各的路,谁也没碍着谁。今日是吃酒,不是论道。来,沈公子,我敬你一杯。”
沈青舟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再不提方才的话。
郭靖也闷头干了一杯,只是心里那疙瘩,一时半刻解不开,脸上的神色,到底松不下来。
又闷头喝了几杯,想是心中苦闷,酒入愁肠,竟有些醺然。
黄蓉见状,便向众人告了罪,搀着郭靖往内堂歇息去了。
两人这一走,尤其是郭靖这等人物的离开,席上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耶律燕轻轻拍了拍胸脯,
“还好还好,刚才我还以为,你们两个要打起来呢。”
沈青舟撇撇嘴,
“打什么打,有什么好打的。又不是街面上争鸡争狗。”
话虽说得轻巧,方才与郭靖那番言语,心里到底有些烦闷。
若是穿越到祖龙那会儿,没得说,舍得一身剐,也要为祖龙鞍前马后。
可眼下这南宋.....
算了吧!
谁爱救谁救!
关他屁事。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在江湖上走走,再寻觅些国色天香,岂不更妙?
郭芙碰了碰沈青舟胳膊,
“沈大哥,刚才你与爹爹的话,到底谁对谁错?”
沈青舟摇摇头,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分个是非对错的。”
郭芙“哦”了一声,也不知她是真懂了,还是装懂。
耶律燕起身提壶,将四人面前的酒杯一一斟满,笑吟吟道:
“能坐到一张桌上吃酒,便是缘分。今日借着郭大侠的酒,咱们四个,不如一起喝一杯?”
“好!”
郭芙头一个拍手叫好,端起酒杯,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爹娘不在,我郭芙权且代表郭府,敬三位一杯,以尽地主之谊,请!”
沈青舟见了,不觉莞尔。
还行。
这番话说的,也没毛病,有几分当家女主人的架势。
于是举起酒杯,
“郭大小姐都发话了,咱们一起罢。”
四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耶律燕与完颜萍,原来一个辽人,一个金人,虽是女流,却自有几分北地胭脂的酒量,一杯下肚,面不改色。
可此时的郭芙,还不是十六年后“酒量甚豪”的郭大小姐。
一杯入口,便连连咳嗽。
那酒劲涌将上来,粉颊上登时飞起两团红云。
辛辣,火热,似有一股火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腹中,又从腹中重新冲至头顶。
郭芙摇了摇头,只觉浑身发热,反倒生出几分豪气来,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一杯不够,再来一杯!请!”
...............
三杯下肚,郭芙粉颊上的红云便烧到了耳根,一双杏眼也水汪汪的,蒙上一层醺然。
似是去了大小姐的架子,把袖子一挽,露出半截藕臂来,冲着沈青舟道:
“沈大哥,两个月后的英雄大会,你来不来?”
“怎么,你想要我来?”
换做从前,郭芙自然不肯直说,可酒意上来,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弯弯绕绕,便点头道:
“我自是希望你来,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沈青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到时再说吧。”
郭芙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先是傻笑了两声,身子便软绵绵地歪了过去,一把抱住沈青舟的胳膊,把脑袋往他肩上一枕,仰起脸来:
“你就说,来是不来?”
沈青舟冷不防被她这么一靠,手里那酒杯差点没端稳。
郭大小姐现在的酒量这么差么?
低头看时,郭芙已是半阖着眼,嘴角挂着笑,哪有半分平日里骄纵刁蛮的模样?
耶律燕“噗嗤”一声笑出来,
“哎哟,郭大小姐这是醉了,三杯呢,这才哪到哪?”
完颜萍也抿着嘴笑,“我去叫个丫鬟来,扶郭姑娘回房歇息罢。”
沈青舟眼睛一瞪,
“叫什么叫,我不是人嘛!我送回去就成。行了,酒也别喝了,今晚就这么着罢。咱们各回各家。”
耶律燕只当他今晚住在郭府,也没多想,
“行,等你下次再来,一定好好请你喝酒。明天你什么时候走,我跟完颜妹子送送你。”
“说什么呢,我送她回去就走,今晚不在这了,住你那。”
“住我那?那更好。那你去送郭小姐,我与完颜妹子先回去,把你要住的屋子拾掇出来。”
“去罢,给我留个门就行。”
耶律燕点点头,站起身来,与完颜萍一道走了。
沈青舟扶着郭芙,出了门,往后院走去。
郭芙软绵绵靠在他身上,几乎半挂半倚,一步三晃,一双醉眼朦朦胧胧地望来,
“沈....沈大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去哪?送你回屋。”
郭芙听了,却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越发往沈青舟怀里赖,
“不回屋……我不回屋……回去了,爹娘又要问东问西,烦死了……咱们回去....接着喝....”
沈青舟架着她,脚下不停,
“喝什么喝,回去睡觉。”
郭芙却耍起赖来,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胳膊,往后便拽:
“我不回去.....不回去。”
沈青舟也不跟她啰嗦,身子微微一蹲,一手抄了她腿弯,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去。
郭芙“呀”了一声,倒也不挣扎,乖乖趴在他肩头,只小声嘟囔:
“沈大哥,你这个人,其实……其实没那么讨厌的……我……我……”
后面的半截话,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沈青舟却住了步。
只见月光底下,回廊尽头,一道身影静静而立,不言不语,只拿眼望着这边。
是黄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