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千里之外的伦敦,莫里亚蒂的书房此刻灯火通明。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街头的喧嚣,桌上摊开来自欧洲大陆的多封密信。
刚刚拆开的一封,是他安插在意大利的手下越过他私自送来的行动预告。
纸张上寥寥数行字,告知教授,他们已经联合了愿意出钱接活的黑手党派系,准备在那不勒斯郊外除掉伊迪斯·班纳特。
莫里亚蒂的指尖抚过信纸,脸色冷得像冰。
他此前已经明确下达过指令:不许主动对伊迪斯动用暗杀手段,一切交锋避开此人。
可他手下这几名野心勃勃的骨干,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查到伊迪斯利用作家身份写文章警醒,破坏格雷福斯团伙之前筹备已久的骗局,又知道她和福尔摩斯之间愈发深重的羁绊,便自作主张,私下联络了急于赚取重金的黑手党团伙,想要一劳永逸清除这个双重威胁。
毕竟俱乐部内部部分骨干早已对福尔摩斯积怨深重。
侦探一次次破坏他们的凶杀、走私、投机与勒索勾当,早已是眼中钉。
在他们看来,即便教授不下命令,除去福尔摩斯最为珍视的人,既能打击侦探,又可以卖给其他仇敌一个人情,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蠢货。”
莫里亚蒂低声吐出两个字,将密信揉作一团。
他十分清楚,事已至此,远隔重洋,他已经来不及发报制止这场已经启动的伏击。
手下已经私自动手,无论成败,都需要他擦屁股。
回到那不勒斯郊外的橄榄林旁。
地面上的搏斗还在持续。
几名安保以一敌众,奋力抵抗,因为黑手党向来护短,杀一个人会引来源源不断的追杀,所以几个安保不敢开枪。
于是安保们很快便落了下风,其中一人手臂被刀刃划伤,鲜血顺着小臂不断往下滴落。
那名领头的意大利男子,从阴影之中向前踏出一步,隔着马车车厢,看向车窗之内的伊迪斯,一口带着意大利腔调的英语冰冷地说:“班纳特小姐,不必挣扎。你和福尔摩斯屡次破坏我们兄弟团伙的事情,让他们蒙受巨大损失。只要除掉你,麻烦可以了结一半。”
伊迪斯的神色没有出现崩溃的慌乱,纵然处境凶险,她的头脑依旧飞速运转。
“莫里亚蒂本人不会批准这场行动。”她隔着破损的车窗,声音清晰地传出去,“这是你们私下自作主张。他清楚杀死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领头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翳,被说破心事,他也不再掩饰。
“教授有教授的权衡,可我们有我们的决断。今日,没有人会来救你。这片郊外入夜之后人迹罕至,事后只需要把一切推给本地匪徒劫掠,远在伦敦的福尔摩斯,什么都来不及做。”
玛丽紧紧攥住伊迪斯的胳膊,呼吸急促。
伊迪斯飞快环顾四周,马车卡死在石沟里无法驶离,后方是茂密的橄榄树丛,往前是空旷的土路,短时间不会有过路旅人经过。
她的手悄悄探进随身的小手提包,包里除了笔记、钢笔,还有一把小巧的袖珍自卫手枪,以及一份可以紧急联络意大利英国领事馆由白厅签过字的便条。
可就算手中有武器,对方足足六个人,一旦开火,只会激化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的道路尽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匹马,好几束晃动的马灯,正朝着这边飞速靠近。
十几匹高头大马冲破夜色,马鞍旁斜挂着枪支与短刀,马蹄踏起漫天尘土。
他们没有径直扑向马车,反而横向散开,将整支伏击队伍团团围困在橄榄林与土沟之间。
是本地另一支黑手党派系,也是这伙受雇于格雷夫斯余党的打手长久以来的死对头。
两派为了那不勒斯港区的走私通道及分销利益,争斗已经持续数年。
这一派的眼线安插在港口酒馆、集市与码头堆栈,早早探听到对手接下一桩高价活计——黄昏要在郊外半路截杀一名来自英国的女子。
他们以为是普通仇杀,便马上集结人手赶过来,打算截胡这笔买卖,要么抢下酬金,要么直接拿下目标,换取谈判筹码。
“放下武器。”为首的男子勒住马缰,马灯抬起,照亮他布满浅疤的下颌,一口浓重那不勒斯方言厉声呵斥。
伏击的一伙人腹背受敌,瞬间乱作一团。
受雇格雷夫斯团伙的那名头目脸色铁青,万万没有想到会杀出第三方势力。
己方既要应付马车内的目标与负伤的安保,背后又被死敌包围,局势彻底反转。
几声短促的枪声在林间炸开,硝烟弥漫在晚风里。
雇佣来的黑手党打手本就是拿钱办事,看见被死敌合围,斗志瞬间溃散,有几人已经悄悄后退,想要弃械逃走。
不过短短几分钟,伏击队伍便被压制住。
危机暂时解除,可伊迪斯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
这支人马同样属于黑手党,绝非什么仗义行善的义士。
为首的疤脸男子翻身下马,挥手示意手下看管俘虏,独自走到马车旁。
他没有靠近车门,保持着几步的安全距离,混杂着意大利语与生硬的英语开口。
“里面的英国小姐,听着,我们不是来救你的。给我们五百英镑,今天这些追杀你的人,交给我们处理,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这时意大利本地纸币信用差,外国人更愿意用英国货币,且英镑在地下交易中流通性更强,更容易被迅速转移或兑换。
在1880年1英镑汇票能换到26–27意大利纸币里拉,而纸币里拉本身还在贬值,所以这伙人觉得五百英镑足以当他们的酬金。
毕竟追杀伊迪斯的那伙人才收到了四百英镑的酬金。
不过五百英镑对伊迪斯来说不值一提——虽然在英国也绝非小数目,相当于普通中产家庭数年的开销。
眼下俘虏虽被控制,这片郊外依旧远离城区,领事馆远在十几英里之外,如果拒绝交易,眼前这群人随时可以调转枪口,自己依旧是砧板上的猎物。
而且黑手党打了一个来一串,伊迪斯深知若此刻强硬拒绝,极可能激怒对方,导致局面再次失控。
伊迪斯略作沉吟,迅速权衡利弊。
她随身行李箱存放着旅行备用的汇票,旅馆保险箱中也备有足额现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