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野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剑柄上的纹路被她掌心的汗浸得发滑。
她没有接话。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她脑子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她之前所有的认知都晃得发虚。
三百年前被打落九天的人，是师祖。
师祖没有死，那眼前这个人，和归真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那个人影，或者说，那张和归真子一模一样的脸，微微侧了侧头，纯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三百年前，有个白衣人上了九天，说要破我的阵。"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打了他一掌，把他打落九天。但在他掉下去之前，虚无吞了他一半的意识。"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一半意识，在虚无里沉了三百年。沉着沉着，就变成了我。"
虚无宫里静得可怕。
远处的黑色符文还在流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
归天站在姜小野身后，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在九天待了三百年，见过仙，见过序，却从来没想过，坐在虚无宫最深处的这个人，居然是那个人的一半。
姜小野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上了。
难怪他认得归真诀的气息。难怪他和归真子长得一模一样，归真子是师门里最像师父的人，而他，根本就是师父的另一半。
丹田里，归真子的意识在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他的心攥住了，又慢慢松开，松开了又攥住，反反复复。
他叫了一辈子"师父"的人，三百年前上九天，被打落，被虚无吞了一半，而他这个做徒弟的，什么都不知道。
"师父……"归真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当年回来，浑身是伤，谁也不说发生了什么，原来……是这样。"
姜小野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想通了一件事。
师祖的主体意识，三百年前回到了凡间，创了归真诀，把自己炼成种子，等一个能悟透第九层的人。
那一半被虚无吞掉的意识，不是师祖的选择，是虚无强加给他的。
师祖选择了正道，而眼前这个，是被虚无养大的另一半。
"你不是他。"姜小野抬起头，眼睛里的金白双色光重新亮了起来，"师祖选择了创归真诀，选择了炼种子，选择了等传人。你只是被虚无吞掉的那一半，你不是他。"
那个人影笑了。
那笑容和归真子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选择？"他说，"他被打落九天的时候，有得选吗？他创归真诀，是因为他打不过我。他炼种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破不了阵。他等传人，是因为他快死了，等不到自己悟透第九层。"
他一步踏出，纯黑的力量从脚下蔓延开来，黑色的石头地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我才是他真正的样子。没有虚无束缚的他，本该是九天之上的主人。而你师父，不过是那个人留在凡间的一道影子。"
"影子也能杀人。"姜小野把剑横在身前，循环的力量在剑身上转了起来，一金一白，像两条咬着尾巴的鱼。
她没有再说话。
剑光起的时候，整个虚无宫都被照亮了一瞬。
金白双色的剑光撞上纯黑的力量，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砸在了水面上。
气浪掀得姜小野的头发往后飞，她脚下的石板碎了，整个人滑出去三步，鞋底在地面上磨出两道白痕。
那个人影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抬了抬手，纯黑的力量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姜小野的循环转得飞快，寂灭消一层，新生补一层，消一层，补一层，像一架快要散架的水车，在黑水里硬撑。
"小野！"归真子的声音在丹田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决绝，"别硬撑了。"
姜小野一怔："师父？"
"他有师父的根基，又有虚无的力量，你打不过他。"归真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能跟他说上话。"
"说什么？"
"说三百年前，师父在山门口坐了一整夜。说他把我们一个一个叫到跟前，看了又看。说他创归真诀的时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整整写了三年。"归真子的声音顿了顿，"这些事，他那一半，不知道。"
姜小野的手，攥紧了剑柄。
她知道归真子要做什么。
"不行。"她说，"你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归真子说，"但他是我师父。就算只有一半，也是我师父。三百年前他一个人扛了所有事，三百年后，总该有人替他扛一次。"
姜小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丹田里，那一点属于归真子的意识，慢慢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一刻，把所有的光都放了出来。
那道光从她丹田升起来，穿过她的经脉，穿过她的胸口，从她的眉心飘了出去。
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她面前凝聚成形。
白衣，清瘦，眉眼和boss有七分相似，只是那个人影的眼睛，是温和的，不是纯黑的。
"师父。"归真子的人影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很轻，"好久不见。"